兩份大碗米線下肚,李挽瀾跟嗶嗶話別。嗶嗶不依不饒,要李挽瀾帶他去商旅學院女生公寓樓下遊蕩,說不定能偶遇那麽一兩個同班的女生,只要李挽瀾肯開個頭互相介紹一番,剩下的交由他來控場即可。
李挽瀾沒答應,說晚上自有其他安排,就此別過。
李挽瀾確實有安排。
上一世,李挽瀾大學畢業後進了軍營,整天跟一幫大老爺們廝混,無聊得很。軍營裡少不了要拉歌,李挽瀾天生跑調的缺陷藏不住,很快暴露出來,同樣被那幫殺千刀的死命譏笑。
新仇舊恨加一塊兒,李挽瀾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咬牙從外邊購入一把民謠吉他回營,還帶著堆吉他譜,稍有空閑,他抱起吉他就彈個不停,立誓要把跑出去的調給拉扯回來。
別人彈吉他彈的都是伴奏的各個和弦,李挽瀾不一樣,他隻彈簡譜,邊彈邊唱,想努力做到指頭彈的和嘴裡唱的在一個調上。他認為只要能長期堅持,遲早能唱得出一首中規中矩的歌,可惜收效甚微。
不過彈著彈著,唱著唱著,李挽瀾發現,在生活單調的軍營裡乾這事兒是打發時間的奇招,主要是省錢,不用打遊戲氪金,也不用充電影會員,於是一直堅持下來。琴弦換過十余套,歌譜也翻爛十余本。只要找個僻靜地方,一杯濃茶一包煙,李挽瀾每晚唱著自己喜歡的歌曲,無論跑調與否,總算是個與世界緊密相連的方式。
那把民謠吉他一直跟著他,走南闖北。直到35歲犧牲,遺孀小花來軍營整理他的遺物,看到吉他磨損嚴重的表面,禁不住的淚如雨下。
說一千道一萬,重點表達一個意思:李挽瀾腦子裡存著許多尚未面世的好歌,囊括詞曲。
上一世,拋下李大虎和小花為國捐軀,立一等功,追認為烈士,獲金質勳章,留給他們的卻是無盡的悲傷。這回李挽瀾不打算再從軍了,即便他從小在父親的調教下練就一身過硬的軍事技能,最適合報效國家,他也不準備再當兵。
兩世為人,一世已經給了國家,這一世就留給自己,留給身邊人罷了。
大學入學之前,李挽瀾在家就偷偷盤算好,要拿這些尚未面世的歌曲掙錢。錢掙到手,才能給身邊人提供優質的生活,也是自己將來過日子的有力保障——這一回可別再想領軍餉了。
至於這種行為是否屬於盜竊,有沒有侵佔他人的利益,李挽瀾頭腦簡單,不會去想那麽多。
李挽瀾今晚的安排是去一個音樂培訓工作室試課。
找音樂培訓機構學習的原因有三。
一,腦子裡存著的歌,李挽瀾並不能一個音符不漏地寫出簡譜,存在有好多模棱兩可的地方。旋律就在腦子裡,譜子卻得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扒出來,不外求點兒扒譜的技巧,光靠自己摸索,耗時耗力,還未必能順利實現目標。
二,要真扒出歌曲,李挽瀾勢必成為詞曲作者,還是萬眾矚目那一檔,學點樂理傍身,備不時之需。否則別人一問自己三不知,邏輯上解釋不通。
三,掩人耳目,主要是掩身邊人的耳目,比如爸爸李大虎,嗶嗶這一夥兒中學同學,朝夕相處的大學同學,等等。有這麽個學習的過程,就有托辭,可以告訴大家野雞變鳳凰原因在於這段日子的不懈努力。下午的跑調出醜事件讓李挽瀾被迫提升知名度,再想掩那麽多人的耳目,難度無疑是地獄級。但有這麽個學習過程,就有可能性存在,即便概率極小,也總比沒有的好。
李挽瀾沒敢自投羅網回宿舍去換下軍訓服,他寧願帶著一身臭烘烘的汗味去試課,也不想面對同班同學看他的詭異眼神。雖說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總有面對現實的時候,李挽瀾還是果斷選擇讓這一刀砍得越晚越好。
實際上,有心要嚇華語樂壇一跳的李挽瀾之前已經被兩個培訓機構婉拒。
音樂培訓機構的電話號碼在學校各個角落都能輕易找到,而且選擇不少。李挽瀾挑挑揀揀地聯系過兩家,一律高端大氣,光隔音小教室就各有十多間,其他鼓啊鑔啊的硬件設施也體現出濃厚的專業味道。
但這兩個機構裡從業的音樂老師顯然算不上見多識廣,他們被李挽瀾已具備的音樂素養輕易震懾,也都完全不認同李挽瀾作曲的理想,甚至還苦口婆心地勸告他把力氣往別處使,別吊死在作曲這一棵樹上。
當發現李挽瀾有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傾向,他們出奇一致地開始態度嚴厲,措辭激烈,說他是各路競爭對手派來的臥底,專職找茬,勒令李挽瀾馬上離開,千萬別再上門。
好像李挽瀾是一坨屎,靠近他都會引起生理不適。
被兩次掃地出門的李挽瀾並沒有心灰意冷、就此放棄,他鍥而不舍聯系上第三家,與之約好的試課時間就是今晚。
這間音樂工作室地處滇省大學北門外數百米的一棟公寓樓內。公寓樓不算新,交房至今已超過十年,因為疏於打理,牆體上左一塊右一塊的有不少斑駁的痕跡,透出些許頹喪氣。電梯運轉倒還算正常,只是有點舊了,吱呀吱呀的,通體劃痕無數。
李挽瀾對這一間音樂工作室多少抱有些期待,因為與他通話約課的聲音清脆甜美,很吸引人,尤其吸引他這種熱血澎湃的年輕男性。
李挽瀾暗自幻想過擁有這樣甜美聲線的姑娘是何等的傾國傾城,但兩世為人的經驗又告訴他:聲音好聽的女子往往顏值不堪一擊,聲音低沉嘶啞的女子反而出絕色的概率更高,就是關了這道門就打開那扇窗的道理。聲音既好聽,同時又有一副天使面孔的,萬中無一。
李挽瀾來到指定樓層的公寓門口,門的一邊貼著張小小的工作室銘牌,黑底白字,“燈火闌珊音樂工作室”。確認無誤,李挽瀾敲門,沒一會兒,門向外打開,開門的姑娘明豔動人,恰恰就是那個萬中無一。
她的臉較常人略瘦幾分,五官分明,清秀雅致,宛如畫卷。身後有公寓明亮的燈光照耀,因背光的關系,她膚色顯得略黑,卻完全不妨礙肌膚在燈光反射下呈現出誘人的光澤,臉上的細小絨毛也都被一一映照得分外明晰。她身材嬌小,勉強一米六的身高,窄肩細腰,身材很是勻稱。
她穿一套米色職業女式西裝,收腰,踏黑色粗跟小單鞋,製服的料子輕薄貼身,勾勒出她一身動人的曲線。明明之前有過幻想,到真人當面,李挽瀾還是被她出乎意料的姿色震得呆滯了一瞬。快速反應過來,李挽瀾結結巴巴地表明身份:“你好,呃…我是…”
“進來吧,”那姑娘微笑著打斷他,溫婉道:“看你穿的這身軍訓服就知道你是誰。”
說的是普通話,聲音比電話裡還要好聽。
李挽瀾後悔了,就應該頂著冷嘲熱諷回趟宿舍,洗個澡,換身順眼的衣服,不比現在這一身綠油油的強一百倍?
得怨上一世蟄居簡出,不知道學校附近還藏著這麽個絕色在深閨。
屋子不大,進門就是小小的廚房和小小的廁所,剩余面積滿打滿算二十平方。一把樓梯通向二樓,居然是間LOFT公寓。樓梯正下方是被遮擋的儲物間。樓上有何風光,李挽瀾看不見,不得而知。
牆壁上滿滿地貼著隔音棉。家什不多,一條三人布藝沙發、一張玻璃小方茶幾和幾把塑料靠背椅,唯一跟音樂沾邊的只有一個落地樂譜支架,上面支著本翻開的樂譜。
沒有電視沒有冰箱,連台飲水機都沒有。所有陳設的顏色都跟絢爛多彩不沾邊,黑白灰,一派凌厲的性冷淡風。
引導李挽瀾在沙發落座,那姑娘拉過把靠背椅,隔著小茶幾坐在他對面,順勢就翹起二郎腿。
“我叫蘭珊,蘭花的蘭,珊瑚的珊,老家普洱,”她率先介紹自己,“今年藝術學院弦樂系剛畢業的應屆畢業生,嗯,優秀畢業生。主修小提琴,吉他也不在話下。這裡是我個人經營的音樂工作室。”
“蘭老師好。”李挽瀾彬彬有禮地打招呼。
蘭珊拿秀氣的手掌朝李挽瀾一攤,李挽瀾知道,該輪到他來自我介紹了。
“李挽瀾,木子李,挽救的挽,波瀾不驚的瀾,春城本地人,滇省大學商旅學院大一新生。您可以叫我籃子。”
從背籮這個綽號面世以來,除了爸爸李大虎,極少人叫他籃子,在李挽瀾的觀念裡,凡是稱他為籃子的都是自己人。
蘭珊微微點頭,問:“籃子,你為什麽要學吉他?”
其他兩家培訓機構的老師沒這麽直接詢問他學吉他的目的。他們先問的都是技術類問題,比如之前有沒彈過吉他啊,對吉他演奏有無了解啊,認不認識簡譜五線譜吉他譜啊等等。直到他們被李挽瀾表現出的音樂根基嚇了一跳,才跳起來質問李挽瀾為什麽找他們來學吉他,他們那不相信李挽瀾真想學本事,而不是砸場子爛名聲。
所以李挽瀾把蘭珊的問題過了過腦子,他迅速決定要實話實說,畢竟,只有說大實話,才能獲取更為有效的幫助。
“我腦子裡有些旋律,很好聽,”李挽瀾放緩語速,娓娓道來,“但我沒有合適的方式把它呈現出來,或者把它寫下來。所以,我想學吉他,同時學習樂理知識。”
頓了頓,他又補一句:“我這麽說,蘭老師您能明白嗎?”
蘭珊皺起眉頭,沒回答他,而是繼續詢問:“你說的腦子裡的旋律,是零零散散的,還是自成體系的?”
“有零零散散的,也有自成體系的。”李挽瀾略做思索,回答她。
蘭珊眉頭皺得更深了:“自成體系的旋律?所有偉大的歌曲創作,都是從零散的旋律開始,慢慢構建,逐步完善。你說你腦子裡直接有自體系的旋律,這個我沒有體會,也不能明白。”
她這時才回答李挽瀾之前的問題。
見李挽瀾呆呆的沒任何表示,蘭珊接著問他:“這麽說你來學吉他學樂理,是想把腦子裡的旋律用吉他扒成譜子?”
李挽瀾點點頭:“嗯。”
按理說用鋼琴更方便,但是李挽瀾從沒碰過那東西,學生宿舍也不可能擱下一架鋼琴。
蘭珊笑了笑:“行啊,好好學,我很好奇你腦子裡的旋律有多好聽。”
她這一笑,李挽瀾覺得連空氣都仿佛甘甜幾分,還帶著淡淡的清香。女人的威力啊,有時候真能毀天滅地。
“知道什麽是大調嗎?”蘭珊問。
李挽瀾搖頭。
“那聽說過大調這兩個字嗎?”
這回李挽瀾點頭了,“聽說過,C大調D大調什麽的,但不知道什麽意思。”
“所以你是樂理零基礎了,”蘭珊沉吟:“不能首先確定大調,沒法扒歌。”
“我會努力學的。”李挽瀾及時表態,實際上他心裡也直打鼓,別說什麽大調,duo re mi有時候都拿不準。
“吉他彈過嗎之前?”
“彈過。”李挽瀾重重點頭表示肯定,這個強項啊。
蘭珊打開樓梯下方儲物間的門,從裡面掏出把古典吉他,遞給李挽瀾,“你試試。”
李挽瀾當即彈了首《兩隻老虎》。
duo re mi duo
duo re mi duo
mi fa suo……
這譜子他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哪怕一丁點兒模糊。
曲罷,蘭珊被震得目瞪口呆:“就這?這叫彈過吉他?”
李挽瀾一愣,上一世就這樣彈了十多年,還邊彈邊唱,自得其樂,也沒覺得有問題啊。
“吉他也是零基礎。”蘭珊作出判定。
蘭珊任由李挽瀾抱著她的吉他,並沒立即收回,低頭沉思了半晌,又組織了一番措辭,才小心翼翼地說:“我是這麽想的啊籃子,說出來別生氣。你看你,樂理零基礎,吉他零基礎,要想把這兩樣都學會學好,需要用很長很長時間,錢也得花不少。”
話明顯沒說完,但蘭珊停頓下來,款款站起,在屋子裡踱了好幾個來回,才仿似下定了個決心般咬牙繼續說:“要不我們這麽辦——你學習的目的是把你腦子裡的旋律變成譜子,可以用來演奏用來唱,簡單一點兒,你把旋律用嘴巴唱出來,我來幫你扒譜。你如果擔心……”
“我唱不了。”李挽瀾打斷她。
“那就哼,用鼻子哼也行。”
“哼也哼不了。”
“為什麽哼不了?”蘭珊疑惑地問。
李挽瀾摸摸鼻子,有點兒不好意思:“我會跑調。”
“跑調?”
“跑調。”
蘭珊發了一陣呆,突然一把奪過李挽瀾懷裡的吉他,坐椅子上拉開架勢:“《兩隻老虎》,預備——起。”
吉他伴奏都配上了, 擺明的趕鴨子上架,李挽瀾心一橫眼一閉,跟著吉他伴奏大聲唱: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吉他聲戛然而止,李挽瀾立馬閉嘴。
蘭珊惡狠狠地瞪著李挽瀾不出聲,噘著小嘴,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有點兒凶,李挽瀾帶著欣賞的態度看了一陣,才覺得氣氛不對,開始坐立不安,蘭珊質問他:“籃子同學,你今天不是來玩我的吧?”
“呃……”李挽瀾腦子一抽,“可以玩嗎?”
蘭珊意識到自己的問話產生出嚴重的歧義,她假咳一聲掩飾尷尬,換了個說法:“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不是特意來找茬的吧?”
怎麽乾這行的都是同一個思路?李挽瀾表示很無奈,我只是單純地渴求知識好不好?古人雲,藝多不壓身嘛。
“不是找茬的話,你為什麽故意把這麽簡單的兒歌唱成這樣?你解釋給我聽!”蘭珊氣急敗壞。
“不是故意的,我天生就這樣。”李挽瀾努力讓自己顯得真誠。
“天生就這樣,天生就這樣,什麽人天生會唱成這樣——”蘭珊重複李挽瀾的回答,她拿不準李挽瀾確實是天生跑調,還是假裝跑調逗她玩,她急得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畢竟音樂類藝術生嘛,環境就是黃鍾大呂,身邊哪曾出現過這種五音不全的貨色。
“你——你——失歌症啊你——”她信口開河。
蘭珊突然雙目圓睜,整個人一下子繃緊,她被自己的猜測嚇住了,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是失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