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輕微,世間清濁難分。死寂萬裡,放眼皆無生機。
羅卡洛斯·派朗懷抱著自己最為珍視的長刀目光懵懂的望著水面,在他的身下是一支蘆葦,一支枯黃的蘆葦。
那暗黑的水面無一絲波瀾,就好像從天地初開之時這水面就已經死了,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團充斥著死寂的水的屍體。
但是在雙目朦朧的羅卡洛斯眼中,這水面與其稱之為水面,倒不如說是一面鏡子,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個剛剛出生的自己。
幼年,少年,青年。人生的一幕幕隨著蘆葦所帶起來的些許漣漪而浮現,他卻宛如一個局外人一般懵懂的觀望著。殺戮充斥著他的前半生,他隻覺得新奇。
直到他為了死而複生的渴望而拜入神教,他才終於清明了些許。
他虔誠,他為神教獻出了一個凡人所能到達了最巔峰的武力,卻得到了一個並沒有什麽偉力的神賜。
神啊,偉大的歸途之神啊。為什麽您的恩典未在我等凡人身上顯現呢?是因為我等太過於渺小,還是因為我尚且不夠虔誠?
淚水湧現,一股被拋棄的恐懼彌漫在心底。
他開始乾咳,喉嚨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他伸手捂住,沾染了一手冰冷的血。
他想起來了,他的性命已經交付神明了,他在聖壇處遇到了一個手拿雙匕的少年,那是何等的年輕啊,那是何等的活力!
身下的漣漪越發的大了,四周那瞢暗的氣息像是紗布一般遮在他的身上,他那仍舊懵懂昏暗的雙眼所視的景色已經開始恍惚,恍惚之間他又回到了聖壇,恍惚之間他聽到了自己在虔誠的祈禱的聲音。
“偉大的主啊,請憐憫您可悲的羔羊,莫要死亡將他宰殺。
偉大的主啊,請投下慈悲的目光,看看被死亡所脅迫的我們。
偉大的主啊……”
“偉大的主啊,請為我賜下恩典,讓我無論生死都可以為您祈禱,為您前驅!”
刀光如電,他終於追上了這些獻給神的的祭品,他為這些不知恩典不知好歹之人感到憤怒。他為聖壇受到玷汙而悲愴,他要讓這些無禮無信之罪人付出代價!
就讓他這渺小的,卻領受神恩的羔羊來執行神罰!
一擊落空,他無悲無怒,他半個視野仍是那無邊的死後之地,半個視野是這現世。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卻又知道自己真實存在。心臟不再跳動,鮮血不再流淌,肉身冰冷卻不僵硬,神智冷漠且無有人情。
緩緩抬頭,他盯著這個有著真實生命的少女,他那一片死寂的腦海中莫名的產生了一種名為“憤怒”的意志。
這股意志認為這種不敬神明的存在不應享有真實生命,而是應當將之獻出,交於神明。
但這不是情緒,而只是一股意志,一股名為“憤怒”,或者說“本能”的意志。
意志策動著肉身,讓面前的少女難以招架。這是凡人巔峰的肉身,同時也是摒棄了一切無用之情緒感覺的肉身,哪怕自己胸前血肉橫飛,內髒骨頭外露也無法讓他有半分感覺,他仍舊維持著進攻的刀法,讓這少女步步後退。
死亡!死亡真切的來到了她的面前。柯莉特那原本垂直腰身的頭髮已經短到後頸,這是在牢籠中時她自己做的。
她的身上已經有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她甚至感覺到了內髒在流動。長劍與長刀的交擊一下接一下,她卻只能在這刀客的肉身上留下傷痕,那應當是最重要的頭顱處卻是半分未傷。
諾德先前所殺的數人同樣“死而複生”了,他憤怒的嘶吼與重重熱浪不斷翻湧著,利爪撕碎了血肉,但是卻無法將這些已死之人再殺一次。
柯莉特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麽之前這些邪神信徒們沒有展露神恩,沒有使用那邪神的賜福,他們不是不用,而是這名為“歸途”的神明的恩賜竟然是最為稀少的一次性恩典!
正常來說,對於凡人的恩賜神明的所給予的都是像太陽神的“聖焰”和月神的“淨月”一般可以持續的展示神恩的賜福。
而歸途之神所給予的竟然是這種集中於一刻爆發的恩賜,這種賜福的效果遠比正常的賜福強大,但同時它又具有發動失敗的弊端!
一般的正神為了信徒的安全都不會選擇這種賜福,但這個邪神卻選擇了它!
長刀詭譎多變,陰狠歹毒的路數讓柯莉特吃盡了苦頭。但是柯莉特的細劍亦不是好相與的,她的眼中閃過銀白的月光,視萬般痛苦如無物,劍鋒所向直指敵人咽喉,哪怕是以傷換命也在所不惜!
細長的騎士劍在空中一道道殘影,上面依附的月光攝人心魄,好像人世間一切美景都藏在其中了。刀客身上傷痕萬千,月光在傷口凝結像極了夜霜。
驅動著身體的是那股由神的恩賜所牽引,發於那仍舊漂流在死後之地的他的靈魂之上的意志,這股意志是他與塵世最後的聯系,倘若一切順遂,那麽他可以憑借這份意志重回人間,登上四階!
但是,且不說如今他的意志在戰鬥中不斷消耗著,一旦消耗的速度趕不上增長,那麽他就會徹底死去的事實。
就算是無有外患,他也需要掙脫“生前”,需要徹底從死後的懵懂之中脫離,這樣他才有一線希望重回人間。
更何況,現在最嚴重的是依附在傷口處的月神賜福,這要安撫眾生的月光,要讓萬物安寧休憩的月光正在不斷消磨著他那不應存在的意志!
這導致了意志的損耗遠超預期,甚至越來越快,如今那原本精密如同器械的動作已經開始有了破綻!
“神啊!請拯救您的羔羊吧!”
感受到意志的快速消散,位於死後之地的刀客痛哭失聲,他不斷的祈求著神明,希冀著神跡的再次降臨,但是眼中那些許清明卻是漸漸消退,那懵懂的霧靄再次上浮。
身下的漣漪越發的大了,蘆葦緩緩前行,在這亙古不變的黑暗中越行越遠,刀客與人間的聯系也越發的淡薄。
漣漪漸漸成為了浪濤,刀客人生最後的時光在他的身側顯現,他站起身來,茫然若失。
他緩步前行,腳下的蘆葦消失了,滔天大浪承載著他,無思亦無念。
伸手撫摸著浪濤,濺起的水花中藏著他不同年歲時的容顏,他閉上了眼睛,沉睡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水波平息,萬事皆寧。這裡又回到了死寂的狀態,就像那個刀客從未來過一般。
倘若有人擁有著靈界之視,他就會看到在靈界概念上的一側,還有著十數道浪濤漸漸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