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神樞港終究只是個中型港口,雖然要把這一支有著十八艘各型艦船的艦隊塞進去也不是不行,但你佔這麽多位置要別人商船怎麽辦,你這生意還做嗎?
所以說最後只有“寧南號”和補給艦中的三艘選擇了靠岸,其他的一些必要物資自然會有小船進行調配,當然,船上人員會輪流上岸休整。
不過有一些人是注定要繼續在海上飄著了,因為他們那位雷厲風行的公主殿下在這一天的下午就命令“寧南號”拔錨起航,帶上一艘巡洋艦和一條驅逐艦離開了神樞港。
不用多說,朱鴻玲自然帶著李雪雲和洛簫霞他們登上了“寧南號”,至於說毛錦彪,他被要求留下來保護朱仲杉,他們後一步乘“遠南號”回國。
意料之中的是,朱仲杉立刻對這番安排提出了質疑,朱鴻玲則是用前一天的經歷,外加上雞蛋不能裝在一個籃子裡的說法堵住了自家弟弟的嘴。
當被問及會不會直接返回金陵城時,朱鴻玲一度模凌兩可,最終還是在封伯均的幫助下找到了一個借口,乃是據可靠消息,皇后已經離京經年,且沒有返回帝都的意願,她這是要去替皇帝勸勸她……
可再怎麽說“寧南號”都是一艘戰艦,不像“遠南號”這種從設計之初便是奔著皇家遊輪去的艦船,它上面可沒有什麽寬敞舒適的大艙室,恰恰相反,它的成員艙甚至是上下鋪十八人間。
不過在艦長兼艦隊指揮官鄭鴻祥的帶頭下,“寧南號”上的高級軍官們主動將自己的雙人間讓給了這些女士們,開玩笑,那可是公主,一個不號就是要遭口誅筆伐的……
值得一提的是,五明顯是一個奇數,於是沈文雯被半強製地推著和鄭鴻祥住一間去了,沒辦法,誰叫是公主殿下親自開口呢……
說回起航的這天傍晚,朱鴻玲正打算帶著李雪雲,再叫上洛簫霞她們去甲板上轉轉,而她打開門之後卻看見了與一隻受了驚的兔子無異的沈文雯。
“出了什麽問題嗎?”
朱鴻玲如是問道。
“沒……沒……”
這丫頭嘴上說著“沒”,臉色卻絲毫不加以掩飾,這怕是連自己也騙不了吧?
又看了一眼在沈文雯身後一臉嚴肅的鄭鴻祥,朱鴻玲讓開了門口。
正當她打算說些什麽的時候,一道辨識度極高,天然顯得有些輕佻的聲音傳入了幾人的耳中。
“在這兒堵著幹嘛,有事兒進去說啊……”
這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於洛簫霞,這家夥原本是在走廊上晃蕩,突然撞見了忙忙慌慌的沈文雯,而且見她是往朱鴻玲那邊去的,這好奇心上來了自然是攔都攔不住。
在經過沈文雯身旁時,她還拍了拍後者的肩膀,“臉色怎麽這麽凝重啊,總不能是突然有了身孕想打掉,卻又害怕鴻玲不答應吧?”
說實話,洛簫霞這一通胡扯是一點內在邏輯都沒有,但沈文雯卻是瞬間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般跳了起來,對著洛簫霞就是又抓又撓。
不過洛簫霞是何許人也啊,要知道她這麽熟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這麽乾。
而之前在家裡她這麽逗的可都是一些超自然生物,像什麽精靈狐妖之類的,而且和她住一起的大多都久經沙場……
所以嘛,還沒過幾個回合沈文雯就被洛簫霞擒住雙手按在了床上。
把某隻小野貓放開之後,洛簫霞環顧了一圈兒,發現就連鄭鴻祥和洛簫影這倆悶包都朝她們展露笑顏之後,她這才滿意地說道:“這才對嘛,又不是有誰被扔大海裡淹死了,一個二個都死氣沉沉的幹什麽?”
也許是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不要讓他們一直回味剛剛的事,在起身之後沈文雯立馬將懷中的一本書塞到了朱鴻玲手上。
而就圍在朱鴻玲周圍的眾人也看得清楚,這本線裝藍皮書的封面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大字,乃是《醒世錄》。
得到書的朱鴻玲很自然地翻開了第一頁,而就是瞟了那麽一眼目錄,她的身軀便是猛地一震,呼吸更是明顯變得粗重了起來。
朱鴻玲覺得自己需要緩一緩,於是她在緩緩合上書頁的同時緩緩閉上了眼,輕呼出一口濁氣之後,她以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這書……你們從哪裡搞來的?”
聞言沈文雯當即就要回答,不過這時鄭鴻祥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引得前者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還是我來說明吧,這其間的一些彎彎繞繞文雯你根本不清楚。”
說完之後,鄭鴻祥這才迎上了朱鴻玲已經恢復平靜的目光,隨後娓娓道來。
……
那是1643年的某一天,這時候的鄭成功已然收復了台灣,但還沒有被賜國姓。
不管怎麽說,那一天這位國姓爺喝多了,而當他酒醒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一樣,一天到晚都在那裡嘀咕什麽“明朝救不了中國,清朝更是只會害了中國”之類的。
之後的事情就是大明百姓們耳熟能詳的故事了,鄭氏水師一路南下,為明帝國拿下了位於東南亞群島的呂宋布政司,粵西以南的大南布政司以及大洋洲的遠南布政司。
在這次南征的過程中,明帝國擁有了第一支專業的兩棲作戰部隊——鄭氏水師海軍陸戰隊。
然而一年時間說長不長,1644年,國姓爺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命令——順天府告急,請國姓爺迅速北上回援。
其實這一年國姓爺的想法很簡單,這又是順又是清的,大明吃棗藥丸,與其坐吃山空不如開辟海外根據地,以大海和艦隊為最堅固的屏障,堅定守住,總會有辦法的。
最不濟就是滿清也集合了大量海軍,他們一路從東南亞打到天竺,打到大洋洲最後打到美洲,國姓爺就打算就這麽且戰且退,就算最後全軍覆沒也要讓中華民族早個兩百年開眼看世界。
但他的計劃在返回台灣之後就被自己推翻了,當他看見五萬意氣風發裝備精良的海軍陸戰隊之後,竟有了一種利刃在手而殺心自起的感覺。
老實說,國姓爺打心底不想讓明帝國滅亡,但他必須或親自,或借助他人之手為這個古老的帝國去除病灶——冗官、冗稅和冗軍。
回顧歷史,當初宋朝不就是一朝靖康三冗至少去了其二,這才為那個苟延殘喘的小朝廷又延了幾十年的國祚嗎?
不管怎麽說,在那一刻,國姓爺是一心一意想要救大明於危難之間的,不過在這為了隱蔽而遠離海岸一路北上的過程中,他終究錯過了很多。
他錯過了李自成攻陷順天府與崇禎皇帝“自掛東南枝”,他也錯過了吳三桂開關迎清軍,甚至連宣告大順基本滅亡的那一戰都結束了他也才剛剛和清帝國留在渤海灣的水師交上手。
且說當時清帝國剛剛組建的水師怎麽可能是國姓爺這百戰之師的對手,那場海戰鄭氏水師如風卷殘雲一般結束了戰鬥。
就連清帝國大將多爾袞事後都說不應該和鄭氏水師在海面上交戰,其實這一戰本就規模不大的水師全軍覆沒是小,但讓明軍打出了士氣是大。
沒過多久,就在清軍主力和大順殘軍交戰正酣之時,五萬海軍陸戰隊外加上七萬明帝國最後的精銳在順天府地界登陸,十二萬大軍由北至南連戰連勝。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期間國姓公特別注重取得老百姓的支持,當時華北的百姓都稱他為當世嶽忠武,其麾下鄭家軍是真正做到了對百姓秋毫不犯。
在之後的幾個月內,國姓爺的部隊如滾雪球一般壯大,待到和明帝國南方的部隊會師之時,竟是已經有了二十萬人的規模。
可畢竟那是1644年,此時的封建保守勢力已經相當強盛了,他們直接搬出了人心思安,國家需要休養生息這些說辭來拒絕國姓爺北伐的提案,要求與清帝國和談。
不過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手握三十萬大軍的國姓爺還是毅然決然地進行了北伐,並且一路勢如破竹,直至順天府城下。
且說順天府到底是座堅城啊,加之清軍早已轉為守勢,這一路下來也挫了明軍的銳氣,同一時間國姓爺遭到了大順降軍的背叛,又收到了三藩妄圖自立的情報。
結合以上情況,如此內憂外患,國姓爺最終同意了南方士大夫集團的請求,於順天府城下,在這個曾經的首都前,不知道還能不能算是天子腳下的地方與敵寇簽下了和約。
此後國姓爺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有的壯如平定三藩,收服大順,再下南洋,力推立憲,但這其中也有不知道多少次,一次又一次的妥協。
向封建保守勢力妥協,向南方民心妥協,向不斷流逝的歲月妥協。
期間明清兩國肯定是少不了相互攻伐的,不過結果都是誰主動出兵誰就受挫於沙場,到國姓爺的晚年,兩國南北分治的格局已然形成。
……
“先祖在仙去之前做了最後兩件事兒,其一是在金陵城的長江畔留下了一塊兒石碑,另一個則就是這《醒世錄》。
此書基本上一問世便被定為了禁書,當時還是請了聖旨才得以在鄭家內部傳承下來。
現在的話在家族藏書閣內有一本,然後便是各個艦隊的旗艦,據說在宮廷之中也有一本……”
聽著鄭鴻祥的言語,洛簫霞的好奇心也是被勾起來了,“所以這本書裡寫了些什麽啊,怎麽還隻讓權貴看了呢?”
對此,鄭鴻祥一時不知該作何言語,朱鴻玲則是微微歎了一口氣,並再次翻開了書頁,“其中的類容自然同書名一樣,是一些警示世人的言語,他是想提醒大明的統治者們要居安思危,並提早完成產業革新,不要被西方列國落下太遠。
不過產業革新,從農業到工業,發展生產力就意味著新興階級的產生,就意味著舊有秩序會不可避免地受到衝擊,這是統治階層所不能容忍的,應當是看在國姓爺一身功勳的面子上才有的如此折中方案……”
朱鴻玲所說的這些道理洛簫霞都懂,不過後者還是歪了歪腦袋,“所以書裡到底寫了些什麽?”
是啊,這《醒世錄》裡到底寫了些什麽呢,居然能讓當朝統治者這麽忌憚?
其實也沒什麽,如果以行文風格來看的話,這本書大體上能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相對而言簡略,像是在陳述什麽歷史一般,乃是說在另一個時空,他國姓爺沒有選擇轉戰南洋,而清軍在入關之後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蕩平了中原。
其間充滿了對吳三桂這種沒有民族氣節之人的不恥,也大力讚美了“天下未反闖先反,天下皆降闖不降”的事跡。
老實說,就著已經夠被拉出去玩九族消消樂了,但誰讓這書的作者是國姓爺呢?
之後的類容便是清軍平了三藩,又以水軍收了台灣,到了康乾到也算個盛世,但卻更像是回光返照,自從閉關鎖國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萬國來朝的景象一去不複返。
鴉片戰爭,那次慘敗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醒了部分國人,可直到甲午海戰他們都沒有發現,或者是發現了卻沒說, 不敢說,他們並不是沒有鐵拳,而是這脊髓都已經朽了,又拿什麽挺起脊梁呢?
這一部分他寫了整整兩百多年,一直從明末寫到了民國建立,寫到了了袁世凱竊取革命果實,寫到了轟轟烈烈的大革命……
至於這書的第二部分,它更像是一本日記,這日記寫得溫柔,第一頁寫著對父母的感謝,此後便是兒立志報國,於是離了鄉關。
後是五四罷學遊行誓死力爭,再是1931年聽聞國門沾了血,毅然決然入了軍伍。
之後這些少年,這些富二代和歸國留學生們日複一日地訓練,直到1937年8月的某一天。
那天他們如同訓練了無數次的那樣起飛,他們飛到了江陰,但和以前不同的是,這次他們航彈的目標將不再是標靶,而是實打實的敵艦。
由於那群少年們中很多人都是富家公子哥兒,於是有人便會懷疑,這樣的人,真的能做到視死如歸嗎?
但事實是,這次起飛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降落了,最後是在和副座的袍子商議之後,兩人駕駛的轟炸機拖著漆黑的濃煙,帶著還沒有投下的航彈,撞向了敵艦,試圖用自己焦糊的血肉鑄成新的長城……
這日記的最後一頁是對父母的虧欠,以及無盡的彷徨,正如這位國姓爺在最後寫到的兩個問題:“戰爭結束了嗎?我們贏了嗎?”
……
幾天之後,不知道是在第幾次通讀這本書之後,朱鴻玲輕輕摩挲著這最後兩行字,又不知道第幾次用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回答道:“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