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西斜,樹影婆娑。
卞正偉倚在座位上,眺望車窗外映著霞光的江面,有些無精打采,渾身肌肉酸脹,頭也暈乎乎的。
公交車駛過濱江路進入潯陽區。
“鎖江樓就要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
公交車播報聲中,卞正偉揉揉臉站起身,提著釣箱走到後門按了下扶手上的紅色按鈕,待車靠站停了下來,下了車望了圈,徑直朝前面走去。
“姐!”
“阿偉!”迎上來的是個年約三十的很漂亮女人,柳眉彎彎,瓊鼻挺秀,晶瑩如玉的臉頰下,兩片淡紅朱唇,正是卞正偉表姐薑玉萍。
“哎呀,太晦氣了。”卞正偉車上已和表姐溝通過了:“真遇到髒東西了。”
“都叫你少往偏的地方鑽,快回去洗一洗!”
卞正偉點點頭,兩人穿過了馬路,很快走進一個老小區。
小區是那種外牆貼馬賽克瓷磚,高六層,沒有電梯的那種。但因為距離長江僅兩三百米,又是學區房,房價還頗高。毗鄰潯陽樓,即是宋公明醉酒提寫反詩,「那堪配在江州,血染潯陽江口,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的地兒。
卞正偉是都昌縣人,父母早亡,江州讀初中時,就開始住在老舅家。
前年老舅病重離世,舅媽的身體也開始變差,直至去年薑玉萍離婚,從南粵搬回江州,恰逢都昌縣城中村改造拆遷,卞正偉就考回都昌縣自己住了。
把釣具放在儲藏間,兩個人上了一棟望江老樓。
昏暗逼仄的樓道裡,貼滿了小廣告,上三樓,擰開防盜門走進。這是一套不到七十平的兩室一廳,雖然裝修有些舊,但勝在十分整潔。
“咳咳…”
“舅媽去接冬冬了?”
“下午繪畫課。”薑玉萍說完見卞正偉一直揉胸口,關心道:“阿偉,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卞正偉從房間翻出他留在這的衣服,忍著疲憊進了衛生間,渾身肌肉酸脹還在加劇,口鼻間還有股微微灼燒感。
溫熱的水流從花灑傾瀉,讓他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匆匆洗漱完,正穿衣服時,“咚咚咚!”衛生間門忽然被捶得邦邦響,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舅舅,我要屙屎!”
“快點,要屙褲幾啦!”
卞正偉慌忙抱著髒衣服開門,“嗖”一下,一道小小身影鑽了進去,然後是一陣陣“嗯嗯呃”“劈劈噗”的怪聲。
“冬冬,馬桶記得衝水!”卞正偉幫小朋友掩上門,客廳一個清瘦的老婦人正在把他手裡的髒衣服接了過去,嘮叨道:“上回陳阿姨介紹的女生聯系的怎麽樣了?”
“舅媽!”
“你臉怎麽了?”
“摔了一跤,沒事兒。”
………
落日余暉在天邊映出絢麗的彩霞。
卞正偉枕著柔軟的沙發躺在客廳,表姐薑玉萍正在衛生間幫林冬冬洗屁股,舅媽則在廚房忙晚飯,祥和的氣氛中,卞正偉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舅舅,起嚟食飯啦,食咗飯再訓啊!”
稚嫩的童音忽遠忽近,卞正偉隻感覺手腳千斤重,撐起昏昏沉沉地腦袋,一陣眩暈感襲來,望了眼窗外,霞光退去只剩下蒙蒙暮色。
天都黑了。
一旁五歲剛上大班的林冬冬正仰著圓圓的腦袋墊腳開燈,皮筋扎起的兩小啾啾搖晃著,粉嫩的包子臉還沾著偷吃的菜汁,開了燈後,趿拉趿拉跑又跑了過來。
“舅舅,你怎咩喇?”
正在擺桌的薑玉萍聞言望了過來,愣了下驚呼出聲:“阿偉,你這是怎麽了?”
就見卞正偉此時滿臉浮腫,皮膚通紅,濃眉下的眼睛都被腫成一條縫。
卞正偉似無所覺,恍惚間舉著手,“咳,我好像…”聲音嘶啞粗糲,痛的似有刀子在劃拉嗓子。
老人聽到聲音也過來了。
瞧見他的模樣也被嚇到了,卞正偉搖搖晃晃想要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樣子實在嚇人。
一張臉像被馬蜂蟄了,浮腫得不成樣子,燈光下的皮膚映著油光,露出的手腳都有不同程度的腫脹,再看他虛弱無力,已是站都站不起來了。
薑玉萍想到他是釣魚回來的,臉上滿是焦急,扶著卞正偉去看他手腳,嘴裡問道:“阿偉你是不是被蛇咬了?”
“阿偉,阿偉,聽得到嗎?”
“媽,快叫救護車…”
………
………
小區地處江州潯陽區,五公裡內的醫院足有三四家。
急救指揮調度中心很快安排救護車,約十五分鍾,薑玉萍就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忙跑下樓引路,卞正偉一米八幾大高個實在不是她們可以搬動的,況且劇烈咳嗽伴有手腳抽搐症狀,貿然移動患者著實不是個好的選擇。
狹窄的樓道隨薑玉萍一起上來了幾個急救人員。
為首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隨車急症醫師,後面跟著一個提著急救箱的隨車護士,最後兩個則是扛著擔架車的擔架員。
“我弟下午去釣魚隻說摔了一跤…”
“回來時還好好的,洗完澡躺了一個多小時…”
隨車醫師一邊和家屬溝通,一邊進行著院前急救,拿手撥開患者眼睛,摸了摸脈搏,隨後協助兩名擔架員把人抬上擔架,綁縛固定好與護士小聲道:“情況很嚴重, 高燒發熱,渾身戰栗浮腫,意識已經模糊了,上車後注意取平臥位,頭偏向一側,隨時觀察瞳孔的變化…”
“媽,你和冬冬待家裡,救護車上隻讓跟一個人。”
急救人員的動作專業又迅速,初步判斷完後,擔架下樓,上了救護車,一同上車的薑玉萍擔憂望著昏迷痛苦的卞正偉,握住他那燙得誇張的手。
………
“讓讓,讓讓!”
擔架車從醫院急診門推進,立刻就有值班醫護迎上,隨車醫生用不可思議的語氣開口說道:“病人體溫超過四十二度,需要即刻搶救!!”
“四十二度?老孫你沒開玩笑?”
“我在車上已經注射了布洛芬,現在快物理降溫,防止腦水腫,然後查血常規,血沉,C反應蛋白…”
“小趙,快去準備冰敷袋,頭部需要立刻降溫,然後全身酒精擦浴,注意檢查患者全身有沒有傷口,家屬說下午去釣魚懷疑是毒蛇咬傷。”
“怎麽會燒這麽高!”一個稍年長的醫生拔出擔架上患者腋下的水銀溫度計,看著上面到頂的刻度,加了一句:“雙氯芬酸鈉栓塞也準備…”
………
盡管匪夷所思,但一眾醫生仍有條不紊的忙碌,患者很明顯已進入超高熱危象,護士們進行緊急降溫處理,體外擦拭酒精時一個護士從患者口中拿出專業體溫計,驚呼道:“主任,病人體溫定在四十五度!”
周圍的醫生聞言齊齊看向躺在急救室床上,渾身通紅浮腫,四肢間隙性痙攣的青年,忙碌著的動作,齊齊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