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塔普魯姆出生在阿納托利高原東邊的草原上。
和其他靠近魔族帝國的獸人一樣,他會去狩獵紫狐鼬,割下他們腹部的腺體賣給帝國,帝國人會用這些腺體制作一種鮮豔的紫色染料,聽說帝國的權貴們特別喜愛這種顏色。
在他小時候,紫狐鼬的數量還不算少,蘇美爾的智人們雖然也會收購這些東西,但並不像後來的魔族們那樣瘋狂。而現在,前來收購的商人越來越多,價格越來越高,而紫狐鼬卻越來越少。
今天他很幸運,在陷阱裡發現了一隻紫狐鼬。
依照目前的行情,這一隻紫狐鼬就夠他們全家一個月的生活了。
他小心地處理好它的屍體,雖然帝國人只要腺體,但皮毛和肉,乃至骨頭都是有用的資源。
他騎上犛驢,趕向邊境的交易處。
紫狐鼬從來不缺買家,不過他得好好觀察一下,邊境交易是錢幣和以物易物共用的,獸人不大清楚奢侈品的價值,但清楚那些魔族眼裡的貪婪與渴望。
當他在城中尋找買家時,他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種族,看起來像是魔族,不過臉上、脖子上和手肘都長著鱗片,不是龍蜥身上那種乾燥粗糙的,更加的光滑、細膩也更濕潤——他沒見過魚。
在好奇心的趨勢下,塔普魯姆走上前,詢問這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魔族說她是個海妖,先祖生活在海裡,後來遷移到了陸地上。海妖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喝著水,煩躁地撩起衣襟扇風。塔普魯姆這才看見她脖子上的奴隸烙印。
從談話中,塔普魯姆了解到海妖的名字叫索菲婭,她的主人是一個巫妖。這次來到邊境是為了采購一些紫狐鼬的腺體,最好能買到一些活的紫狐鼬。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塔普魯姆卻與這個海妖一見如故,海妖願意用一小把珍珠交換他的腺體。
塔普魯姆見過珍珠,通常是在一些大商人的身上,但他並不清楚這些圓滾滾又光溜溜的小球的具體價值,不過看著索菲婭水土不服的模樣,他覺得這種產自海裡的東西就算價值並不高,至少也應當對得起遙遠的路途。
況且,她的笑容真的很好看。
索菲婭拿出的珍珠確實很值錢,比塔普魯姆的預期高了不少。除此之外,索菲婭的主人也有采購其他獵物的意向,不過最好是要活的,巫妖願意為此出高價。雖然有些奇怪,但魔族的權貴們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塔普魯姆時常為她留意著這小動物。
在向可汗的衛兵交過稅以後,塔普魯姆回到了家。
父親早在多年前就被座狼咬死了,祖母又行動不便,母親也日漸衰老。幾個兄弟姐妹不是夭折就是流產,但好在他已經長大成人,而且年輕力壯,有的是力氣。
母親往火塘裡加著牛糞,一邊討論塔普魯姆的終身大事。祖母也在一旁幫腔,勸說著塔普魯姆。
不知為何,塔普魯姆想到了那個海妖姑娘。她笑起來很好看,雖然沒有獠牙,但她身上的鱗片會在陽光下閃耀,就像她手裡的那些珍珠。她會給他講大湖和大海,講那些魚,講魚鱗是如何在陽光下發光的。
他也會給她講草原,講草原上是如何狩獵的,他緊張地講了他是如何用一頭成年座狼打退一隻投石索的,真的是很凶猛的一隻投石索。
塔普魯姆知道,她的善良、她的歡笑都不是隻對他的, 也許某一次是。
所幸,海妖小姐並不能習慣長久地待在乾旱的內陸,她下個月就要走了。這對塔普魯姆來說是個好消息。
在索菲婭走後第三個月,塔普魯姆的外祖母為他說成了一門親事,他宰殺了一頭長毛犀牛宴請來客,獸人們載歌載舞,慶祝這一對新人。
然後是平淡的生活,平淡到只有平淡二字可以形容。
直到他的妻子因難產死在一個風雪天。
這個可憐的獸人鰥夫失去了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
現在唯一值得牽掛的,就只有長生天、可汗和多年以前的那位海妖。
塔普魯姆翻出那個曾經裝著珍珠的布袋,那是索菲婭在某次交易時給他的,他摩挲著上面的花紋——然後發現了一排有些突兀的繡線。
他無比確信這就是某種文字,一定表達了某種感情,某種難以言說卻又無比真誠的感情。
可他不識字。
他走到屋外,撫摸著他的犛驢,他的老夥計。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內心說給它。
自從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後,他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犛驢低頭仍是悶聲低頭,將草料和主人的言語咀嚼下去。
只是當塔普魯姆說到索菲婭時,犛驢抬起了頭。
是的,它也記得,在那個午後,那個溫柔的海妖曾經為它捧起一抔豆料。
塔普魯姆決定去找索菲婭,盡管除了一個名字以外他都不知道。
不知幾番波折,他加入了獸人的傭兵團,越過他曾無數次去過的邊界,進入了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