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宮!你們那老宮主如今怎麽樣了?”陳列頓時有些急切問道。
紀乾平靜答道:“師傅他老人家已經仙逝兩年有余。”
“我就知道!時間太多不平,善無善報,惡卻縱橫不滅。你師傅對我有恩,我也知道你們上清宮一脈相承到這代只剩你一人,權當欠你一個人情。”
“兩個。”
陳列看著他如此平靜,不僅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火大,走到一顆沙棗樹旁,折下一根粗長樹枝,幽幽道:“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握著樹枝的左手腕處一抖,粗糙樹皮寸寸崩裂,一息過後,已經顯出了一支劍胚雛形,脫手而出,直指紀乾眉心。
紀乾雙臂展鶴型退出百米,但裹挾著劍氣的粗糙劍胚步步緊逼,始終與其擱一寸之距。
陳列靜靜看著這一切,微微皺起濃眉,左手迅速壓低至腹部,牽帶劍胚如裹挾奔雷之勢,四聲響徹沙丘的音爆聲落幕,紀乾眼前一花,卻發現身前位置只剩下了一道殘影,劍胚已繞至身後,以極為刁鑽的角度將刺入他的後心。
就在陳列微微搖頭準備收起左手之際,他猛地驚住了,只見紀乾一身素袍裡滾出翻湧雲霧,眨眼間就已彌漫了整片沙丘,氣蒸雲夢澤,紀乾的身影若隱若現,素袍隨霧氣繚繞,竟有了幾分上清宮道祖雕像的模樣。
而那柄粗糙的劍胚,在雲霧出現之際,就已連同劍氣崩碎成了一團碎屑。
“道玄境啊,看來那老道士的衣缽沒有失傳。”陳列咧嘴一笑,卻是“啪”一聲猛地合掌於胸前,獰笑道:“不過還需我來驗證一番。”
只見晴空之上,一道刺眼白光如掠虹一般衝破黃沙白雲,最後停在了陳列身側,一柄亮銀長刀殺氣錚錚作響,好似下一刻就會脫手而出,屠盡萬千。
“清鱗劍池劍冠趙仙塵佩刀,塵珠。這一刀是我與他交手生死一刻時所悟,一刀便破了他的道玄身,一個被長輩灌輸的境界罷了,不足為道。讓我來試試你的道玄境是否名不副實。”語罷,陳列輕拂刀身,刀光竟寸寸暴增,下一秒,身形如蝶舞飄然旋轉,長刀隨之流轉,隨著身形和長刀不斷轉動,陳列周圍竟旋起陣陣錚鳴聲。
“坼!”隨著一聲暴喝,高速旋轉下的長刀如脫軌的隕石,裹挾千鈞之勢,僅是停滯一瞬便破開了看似飄柔實則刀槍不可破的雲霧,在其中撕開一道口子,刀勢愈發強盛,離紀乾只剩最後五米,不過瞬息間就可抵達其右胸口,陳列似乎已看到了結局,他故意選擇的右胸便是以防傷其性命。但若是對方真接不下這一刀,便按他意思只有一個人情可用,弱者可從不具備談條件的理由。
就在陳列這樣想時,紀乾身影終於動了,細長手臂掙脫袖袍,上下輪轉,在空中畫出陰陽雙魚,只見雙手掌心湧出條絮狀雲霧,一黑一白,一陰一陽,竟穩穩將長刀捏住,但刀勢不減。
陳列微眯雙眼,只見紀乾雙手捏住長刀,側轉一步,壓下馬步,雙手悠悠向後拉去,長刀錚鳴不止,像是倔強的牛犢奮力掙脫屠夫之手,但仍在絕對的力量下屈服,唯一與之不同的是,紀乾似乎並未有太多出力,雙手一扭,長刀竟繞其一圈向著陳列的方向裹挾而去。
“有意思。”陳列一拳砸出,與席地奔雷一般的長刀正面相撞,空中竟乍現閃出幾道亮紫電光,一閃而過的同時,幾道雷聲也隨之而來。電光閃石之後,陳列身形從沙塵中再次顯出,右臂的衣袖已經不知所蹤,右臂上攀附如盤虯臥龍的肌肉極為惹人耳目。而長刀,紀乾清楚觀察到,二者碰撞的瞬間,刀身就已碎成了齏粉湮滅在了沙塵中。
經此一戰,雙方似乎對彼此的評價都更上一階。陳列也不得不正眼看向這個似乎對萬物都風輕雲淡的青年。
“還打嗎。”紀乾周圍雲霧似白蛇翻滾繚繞,陳列見狀擺了擺手:“不打了,兩個就兩個吧。”
紀乾點了點頭,身上的雲霧也迅速退散,一身乾淨的素袍再度顯露,平靜說道:“這個孩子,是師傅推演出的身負氣運之人,若留在你身邊,師傅這些年的布局便毀於一旦了。”
聽到師傅二字,陳列也不由重視,卻是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此天地可否詳談一番?”
見紀乾搖搖頭,陳列仰頭看向厚厚雲層,縱身一躍,大喝一聲:“歸宗!”
只見遍地黃沙如同岩漿翻湧,下一秒,一片片沙丘離地而起,在空中竟聚成了一柄柄利器長刀,緊隨陳列躍起的身影,漫天金黃長刀連同那道布衣身影不多時便消失在了厚厚雲層之中。
紀乾抬頭望去,只見雲層之中雷光火光隱約可見,本是晴空萬裡卻悶雷不斷,不多時,陳列踏一柄不知從何而來地銀白長劍好似神遊萬裡乘興而歸,禦劍直下雲霄,放聲道:“叩刀問道白玉京,擂鼓空響仙無形。”
話音落下,陳列從半空一躍而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紀乾身前,擺手道:“五個裝神弄鬼的家夥,宰了兩個,剩下幾個皆負傷而逃。”
紀乾聞言不由點頭道:“師傅所言不錯,陳兄便是世間術之一途走得最遠的幾人。”
陳列灑然一笑:“沒想到這種阿諛之言還能從你嘴裡冒出。”
“實話。”
陳列將銀白長劍別在腰間,情緒明顯低了下來,說道:“當年我的刀術不過是承師傅所傳的二流派系,老宮主找到了當時一心被復仇蒙蔽的我,靠著激將法才迫使我與之坐地論刀,第一天,老宮主談及天下各式刀術,並言之利弊高低。第二天,老宮主開始與我談刀法一途,道與術孰強孰弱。第三天,他老人家告訴我道玄所在,便在順天而為,不可沾染因果,十年之內,我便可登頂道玄。”
“我照做了,踏足金身之境前,我屠盡滅門仇家便從此封刀不出,現如今便是老人家口中的第九年,我的道玄身已臻於至善,前些年敗盡後齊刀法大家,得了個‘獨佔道玄五鬥風流’的虛名。”
聽到這些,紀乾眼前突然一亮,一向平靜的語調也微微有了起伏,道:“所以斬仙的不是刀術,而是純淨道玄身!”
看著陳列有些不解的神色,紀乾接著道:“在兩年前師父仙逝之時,曾有九位天人降凡直落上清宮為阻止我,借師父所遺留的氣運斬去三屍直入天人境。彼時我不過初入道玄,獨戰九人之際,我發現雖幾人修為與我相近,但我所揮斬出的劍術,通通不可近其身。我開始認為是人仙體質的差異,而就在方才陳兄入雲端斬仙之際,我才推演出那無形的保護,是世間的因果。
所以只有業障淺薄之人才可破去天人周身的因果,而師父臨終前所做,便是以那局殘棋抵去了你身上的所有業障。如此一來,本就以術成就道玄的陳兄便再無任何障礙,甚至可說無敵於道玄。”
陳列醍醐灌頂,深以為然道:“老宮主如此早便將局布在了這世間,實為神人哉!不過,紀兄,你方才所言的殘局是何?”
“最後一次離開上清宮之際,曾與師父有過一場對弈,不過局勢過半,師父便讓我離開了。後來我才知道,而後的時光裡,師父以棋子為載體,將氣運一一落子棋盤,隻待我回宮落子最後一枚,便可承氣運直入天人。而師父卻沒料到,當我回宮之際,天上九仙一並而動。為防氣運被這些盜賊強擄去,師父以氣運為你鑄就了一身純淨道玄之身。”
“老宮主於在下恩情如山,陳列願赴死矣。”陳列抱拳作揖,沉聲道:“陳某講不來什麽道德大義,只知道別人敬我一尺我還一丈,桓刀宗於我是生養啟蒙之恩,老宮主是再造之恩,在下如今成就皆是承其恩情,就算紀兄你讓我廢去全部修為,在下也絕無二話!”
“言重了。”紀乾比陳列高出半頭,用手托起他微躬的身體,道:“天人亂世在即,我此次出行一是為了尋找到梁十一,二便是重啟師傅於世間埋下的所有棋子。”
“紀兄,這梁十一是我師傅遺孤,為天下而謀我絕無二話,但希望能給我師尊在人間留下香火!”
“我答應你。”
客棧那邊,看著夥計端上桌的菜肴,梁十一吞咽著口水但卻緊盯著門口,似乎是生怕錯過了什麽。
“嘎吱”一聲傳來,看到兩人的身影都從門外走進,梁十一終於長出一口氣,但看著陳列消失的袖袍不由眉頭微皺,一臉幽怨地盯著紀乾。
感受到這股目光,紀乾只能苦笑一聲,但好在陳列這時走了上來,揉了揉男孩的小腦袋:“放心吧,每人傷得了你師兄我。”
“來,吃飯。”
這可謂是男孩這些時日最滿足的一頓了,這一路走來,紀乾身上從未出現過金銀細軟,從來是靠著梁十一抓沙兔和一些飛禽度日。
“紀兄,你可否答應我件事?”
看著陳列突然一本正經的樣子,紀乾二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道:“你說。”
“我希望你能將十一收入門下,十一他是我師傅孩子,習武天賦雖不算上乘,但他的道心繼承了我師娘,是絕對算得上純淨,修道一途絕不會差於人。”
“我師娘,也就是十一的母親,曾是大魏玉淨宮少公主,曾二十歲便踏足金身境,也算得上天縱奇才之列。”
紀乾微微點頭,算是肯定了他的說法,隨即目光看向正陷入陳列話語中,有些懵的梁十一。
陳列咧嘴一笑,忙一手提起還在發呆的小十一,一手從夥計手裡接過一杯茶水,將男孩按在地上,遞去茶水,便是簡單的拜師禮。
隨著梁十一在一頭霧水中三叩拜師禮,就在兩叩之後,一聲驚雷將男孩嚇得渾身一顫。
陳列紀乾二人也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看向門衛,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遍布黑雲,頗有一股壓城欲摧的寒意襲來。
陳列將男孩扶起,護在身後,而紀乾則先行出門,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原本住戶千百人的小鎮,此刻就像是蒸發一般,只剩下一座座空樓矗立黃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