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想要辯解說自己隻是拉肚子而已,但話到嘴邊,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老婆婆年歲大了,但她的眼神睿智而深邃,看著方雲放佛能夠看清他的內心,他有一種感覺,就算自己說謊,老婆婆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有些好奇,不好意思。”方雲撓了撓頭,靦腆一笑。
老婆婆定定的看了他很久,似乎在觀察他,看到方雲胸口的玉佩之時,眼中就閃過了一絲驚訝,
但這絲驚訝立刻又消失了。她還是一臉冷漠,過了良久之後,臉色才忽然緩和,如同春雪消融一般。
方雲禁不住松了口氣,如蒙大赦。
在老婆婆的目光下,他總感覺到有壓力,腦子也有些疼,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而已。
看了方雲許久之後,老婆婆彎下身去拿木桌上的煤油燈,然後又端著煤油燈來到方雲面前,另外一隻閑著的手在方雲的面前劃著詭異的符號,方雲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隨著老婆婆手掌的滑動,油燈的燈芯也跟著明滅不定,但始終不曾熄滅。方雲在她這番動作之下,有點昏昏欲睡,正要睡過去的時候,油燈的火勢“哄”的一聲就大了起來。
看到火光驟然明亮,方雲一下子驚醒過來,同時感覺到身子一輕,身上那種沉甸甸的感覺消失了。
“你身上有髒東西,若是讓它一直跟著,你的精元會慢慢消散,身體也會日漸虛弱。”老婆婆啞著嗓子說道,然後轉身把油燈放下。
聽到她的話,方雲眼角直跳。老婆婆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知道,自己剛才被鬼上身了。老婆婆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方雲知道,如果她不給自己“驅鬼”,那麽等待自己的下場一定會很慘。
方雲還在布爾津縣附近居住的有一年,一個老人因為意外死在了村頭的一座橋下面。自那老人死後,家裡的人就叮囑從那座橋過得時候要小心一些,說那裡髒,容易出事。
方雲小時候膽子大,對這種事情頗不以為然。一次路過那座橋的時候,偏偏在那裡停留了許久。結果回到家之後晚上就開始發高燒,怎麽治都沒有用,最後無奈,隻得找了附近一個有名的先生(類似於巫婆,男的)。那先生不用藥不打針,隻是念了幾句咒燒了一些紙就把方雲的病治了,事後,方雲家裡還給那個“先生”送了幾條煙和幾瓶酒。
回想童年的記憶,不禁有些感慨。彼時的經歷和現在有幾分相似,隻是先生換成了一個老婆婆。
方雲向老婆婆表達了謝意,老婆婆卻是面色冷漠的擺了擺手,道:“老奴看你有眼緣,所以才幫你,若非如此,就算你人死在我面前,老奴也不會幫你。”
老婆婆自稱老奴,這種稱呼有些怪異,不知道是這個小村子的習俗,還是這老太的個人喜好。他也沒在稱呼上深究,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下次不會了。”
聽了他的話,老婆婆卻突然笑了。她笑起來有種令人“驚豔”的感覺,雖然年已古稀,但一口牙齒卻潔白如雪,更難得是牙齒竟然都在。她臉上的皺紋在笑容下舒展開來,除了一種別樣的虔誠,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媚態。
“年輕人,聽老奴一言,不要跟著他們往下走了。”老婆婆笑過之後忽然說道。
“為什麽?”方雲一愣,這個老婆婆似乎知道自己一行人的目的。
“再跟著他們走下去會送命的,如果你再往下走,什麽可怕的事情都會發生的。
你年紀還小,沒必要為了一些虛妄的東西送命。”老婆婆看向門外,有些出神,喃喃道:“這裡是被詛咒過的地方,這裡是被詛咒過的地方。” 說著說著,老太太就開始低聲自語起來,一直重複那句“這裡是被詛咒過的地方。”她的眼神有些驚恐,似乎在害怕某些東西的到來。
方雲被她的樣子嚇到了,擔心的扶住老婆婆的肩頭,輕輕搖晃道:“婆婆,您怎麽了?”
她渾身一個機靈,然後從喃喃自語中清醒過來,表情有些怪異,搖搖頭說道:“我沒事。”
老婆婆的言談舉止總是透著一些怪異,雖然隻接觸了一天,方雲對她的行為也有些習慣了。見她重新又恢復了正常,這才坐到一個石凳上,老婆婆又和他聊了許多,無非就是村子是被詛咒過的,繼續深入,只會送了性命。
方雲來到這裡,起初的目的隻是為了和尚,但現在卻有了一些自己的興趣。雖然仍舊免不了害怕,但好奇終究戰勝理智。
不知不覺已是深夜,老婆婆見方雲一臉堅決,知道勸服不了她,歎了口氣,然後起身走向堂屋,拿著一口木箱出來。
木箱不大,但看起來十分老舊,箱子正面刻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文字,方雲並不認識。打開木箱,可以看到箱子裡面竟然繪滿了各種各樣的蛇形,看上去有些毛骨悚然。
老婆婆從木箱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被一方手帕包著,當打開手帕,就有一股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把匕首看上去鏽跡斑斑,仿佛多年未曾用過,但不知怎麽,方雲看著它,總能感覺到一股千年的厚重沉澱。
老婆婆把匕首取出,然後對方雲說:“既然你執意去那裡,老奴看來也無法說服你。這把匕首是家裡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你帶著它,可以辟邪,一些髒東西無法近身。”
方雲哪肯接,連連擺手,說道:“婆婆,使不得,這麽貴重的物品,我……”
“不要推辭了,老奴拿著也是無用。自從夫家死了之後,老奴便無後為繼,如果不送給你,它就隻能隨我入土了。”她臉上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但看她的眼神,可以感覺到些許悲涼。
方雲心裡有種澀澀的感覺,苦不堪言,沉默一下,然後單膝跪地,接過那把不知名的匕首。
老婆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後歎氣道:“身子骨老了,老奴要睡覺了。”說罷,就轉身走開。
方雲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如此悲涼,想要說些什麽安慰的話語,卻開不了口。
回到床上,之前出門的那一幕幕就不停的往腦海中湧來,如同洪水一般洶湧。鬼擋路的事情雖然詭異,但經歷過之後,方雲也不是太過後怕。他爺爺曾經對他說過:“雲子啊,你小子命依七濯,至剛至陽,不信邪。”
當時不太懂這些,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後面有人救了他,現在想來,方雲就確信那人就是神秘青年阿尋了,他跟著考察隊到底是為了什麽?
懷著這些疑慮,方雲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 大夥兒就被叫去楊村長家吃飯,吃完這頓飯考察隊就要離開了,是以楊村長拿出了點酒,算是為大夥兒踐行。
“村子再往裡面走大霧彌漫,村裡曾經有些小夥子進去就再也沒回來過,我知道大家去意已決,也不說什麽挽留的話。隻是希望大夥兒去了那裡之後多長個心眼,遇到什麽奇怪的事兒就回來吧。”說著這些,楊村長眼中閃過一絲悲痛。
米昂端起一杯酒,道:“楊村長,感謝您這兩天對大夥兒的照顧,以後等我回去了,一定給咱村捐錢修路鋪電線。”說罷,就一仰而盡。
楊村長沒說什麽,隻是跟著喝了一口。
飯畢,眾人行囊早已收拾妥當,和楊村長告別之後,便向著夕照村口走去。
烏黑的雲朵仿佛隨時都要壓下來一般,看不到太陽,隻有晦暗殷紅的朝霞。空氣中有涼風拂過,仿若一曲送行的離歌,又如同哀婉的訴求。
隻是,終要離去。
“希望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這是楊村長說的最後一句話,之後他便反身離去。
方雲看著他的背影默默不語,他總覺得楊村長有什麽事情沒有告訴大家。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加快腳程,去追趕漸入迷霧中的同伴們。
走了不到一刻,方雲不禁回頭,看著山腳下的夕照村,面色蠟黃慘淡。
遠望過去,夕照村就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那裡正有早起的人們煮著早飯,嫋嫋升起的黑煙與濃霧逐漸將它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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