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布置幾個結界嗎，就讓道恩神父待在車裡?”鹿夢魚踩在血泊中，靴子幾乎被漫過，抬起腳發現上面沾上了些許內髒碎塊，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用，那輛車本身就是結界。”瑪茜亞並不擔心道恩神父的安危，她背著一個比她還要高的石板，看上去像一塊被處理過的大理石，表面看起來光滑無比。

　　石板的重量顯然也不輕，背著石板的瑪茜亞踩著地面微微下沉，一步一個腳印，鮮血即便漫過了她的小皮鞋也依舊面不改色。

　　見對方都這麽說了，鹿夢魚也就不再多說什麽。

　　雖然這裡看起來只是恐怖了一些，但卻有一種詭異的氣息在無時無刻侵蝕著附著在體表的魔力，所以他才擔心暈倒在拖車內的道恩。

　　這種詭異的氣息依舊屬於神秘側的力量，並非是詛咒，也不像是惡魔的干涉，本質上應該依舊還是魔力，但卻是一種他之前從未見過的運用方式。

　　這股力量似乎還能夠作用在鮮血上，地上的鮮血都有了些許腐蝕性。

　　隨著兩人的深入，周圍似乎有霧氣彌漫開來，若是正常人深入其中恐怕會瞬間迷失，只不過兩人都不是常人，就算是鹿夢魚也有著千裡眼的加持，視野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只是血腥味也變得愈發濃鬱刺鼻，路上還能見到死在鮮血中的烏鴉和禿鷲，死屍的腐臭味也變得濃鬱了起來，即便是有著魔力的保護，鹿夢魚的胃部也是一陣翻騰，讓人忍不住作嘔。

　　“死徒布置的儀式，不過已經被人破壞了……”瑪茜亞指著遠處，眉頭皺了皺，“顯然這裡不久前才發生過一場大戰啊，聖母給出的信息還是這麽準確。”

　　死徒?

　　鹿夢魚心中有些不妙，借著千裡眼的目力往前看去，發現了那深達幾十米的深坑以及周邊用鮮血刻畫的巨大儀式術陣，深坑中似乎有一座紅白相間的高塔——那是剛剝下來的頭骨堆積而成的京觀。

　　在這一瞬間，他竟然覺得和做了這一切的人相比，間桐髒硯那老蟲子都算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了。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回車上去。”瑪茜亞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我沒事，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脆弱。”鹿夢魚說。

　　“很好，你應該不知道死徒是什麽吧?”瑪茜亞點了點頭，似乎是因為道恩神父不在，她有意告訴鹿夢魚一些東西，話都變得多了起來。

　　“某種異端?”鹿夢魚明知故問。

　　“是異端沒錯，準確的說，是異端中的異端。”瑪茜亞嘴角浮現一絲不屑，“世界上並非只有人類，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吸血種‘死徒’便是這些苟延殘喘的老鼠，這些死徒無法克制自身的吸血衝動，對鮮血有著極其病態的追求，從而造成了我們眼前所看到的這番場景。”

　　雖然說的有些片面，但也基本符合事實。

　　鹿夢魚沉默了一會，心底裡已經有些記憶在浮現，“這個死徒還在這裡嗎?”

　　這回輪到瑪茜亞沉默了，她站在深坑的邊緣，看著最下方的京觀好一會都沒有說話。

　　她平舉著胸前的十字架，緊閉雙眼，像是在為周圍的一切祈禱。

　　“不在了，我的任務就只是來回收一具特殊的屍體。”過了稍許，瑪茜亞才回答了鹿夢魚。

　　她邁步朝前走去，一腳踏空直直地往下落，背著的那塊石板被她取了下來，金色的紋路開始在石板上浮現，密密麻麻的的咒文蕩起微光，將周圍的霧氣排開，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結界將她護在其中。

　　輕微的落地聲傳來，瑪茜亞已經落在了深坑中，深坑中心匯聚的血湖忽然泛起漣漪，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血液之下遊動。

　　鹿夢魚也跟著跳了下來，先前感知到的詭異氣息在這裡最為濃鬱，他注視著血湖上的漣漪，體內的魔力開始躁動了起來，“是詭異，還是異端的現世干涉?”

　　“詭異。”瑪茜亞簡潔地回答了一句。

　　詭異只是教會這邊的說法，如果換成魔術協會那邊的話，這應該是“異常”，也就是因為過強的天賦會吸引的那種現象。

　　這個村子殘留著死徒留下的儀式術陣，加上魔力的大量殘留所以造就了現在這樣的局面，和魔力天賦過強吸引異常算是異曲同工，歸根結底是神秘側的力量過度溢散所導致的現象。

　　和天賦過強吸引的異常不同，這種類型的詭異形成條件更為苛刻，必須在一定范圍內神秘側的力量超過某個閾值，以現世的魔力水平正常情況想要實現十分困難。

　　這個詭異之所以能夠形成並不只是因為周圍那龐大的儀式術陣，術陣只是起了一個“結界”的作用，主要的還是這個這個鄉鎮裡的所有人，都死在了結界之內並且血液大部分都匯聚到了這個深坑之中。

　　而這整個鄉鎮的人類數量，保守估計都有上萬人。

　　隨著兩人的靠近，血湖上的漣漪越來越洶湧，整個湖面都開始沸騰了起來，血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化作各種各樣的形態，朝著兩人不停地嘶吼。

　　“被詭異力量催生的靈體。”鹿夢魚一眼看穿了血液的本質，大步上前越過了瑪茜亞，“我來吧。”

　　瑪茜亞停下了腳步，本來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的她，在聽到一聲悶響時眼睛微睜，驚疑不定地看向了自己身前的那道背影，直到第二聲更沉悶的聲響傳來，她的目光才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道背影的後心上。

　　異端威懾開啟。

　　鹿夢魚取出八把黑鍵夾在指間，甩出時閃著寒光的劍刃已然形成，轉眼便刺入了靈體，金色的咒文在柄上亮起，神聖氣息順著劍刃灼燒著靈體，更加淒厲刺耳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鄉鎮。

　　戰鬥結束得很快，在異端威懾的效果之下靈體完全沒有任何反抗，被他幾把黑鍵驅散一個，不一會血湖便恢復了平靜。

　　顯然這些靈體也被算進了異端的范疇，異端威懾的效果有著細微的提升。

　　鹿夢魚滿意地轉過身，被呆呆地王望著自己的瑪茜亞給嚇了一跳，對方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自己剛剛並沒有過多地釋放龍種氣息吧?

　　“這麽盯著我看是很失禮的呢，瑪茜亞修女。”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瑪茜亞回過神來，白了他一眼，“看來你的體質很特殊呢，不僅僅只有被虐靈媒體質的氣息，還有更加令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秘密。”

　　鹿夢魚只是笑笑，什麽都沒有說。

　　“龍血?”瑪茜亞挑眉。

　　“算是吧。”鹿夢魚聳了聳肩。

　　埋葬機關中的人自然沒那麽容易騙過去，他也沒想著要徹底瞞過這些人就是了，只要不是將龍種心臟的氣息完全釋放，對方很難想象得到一個人類身體裡會有一個龍種的心臟。

　　除了魔術協會那些家夥，魔術協會那幫家夥感知到龍種的氣息，不管你是龍血還是其他的什麽，一律封印指定。

　　龍血是吧?抓起來當龍血人形儲備裝置。

　　一定會變成這樣。

　　所以沒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之前，鹿夢魚不打算接觸魔術協會那群人，容易遇到饞他身子的魔術師。

　　瑪茜亞略有深意地看了鹿夢魚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麽。

　　她閉上眼睛，立在一旁的石板緩緩升空，咒文的光輝變得越來越明亮，結界的范圍也在不斷擴大。

　　結界的光罩觸碰到了血液，“呲呲呲”的聲響傳來，光罩像是在被血液腐蝕，可結界擴散的速度不減反增，血液與光罩的接觸面不斷升起白色的濃煙，血湖開始被消耗。

　　不一會，血液便被徹底排空，只剩下深坑中央的人頭京觀。

　　似乎是沒了血湖，京觀現在遠遠沒有之前那般牢固，看起來搖搖欲墜。

　　隨著一個人頭從中掉落，整個京觀如同失去支撐的積木一般轟然倒塌，紅白相間的頭骨滾得一地都是，很快便代替已經消失的血湖覆蓋了整個深坑中央。

　　“那是?”鹿夢魚眼神一凝。

　　“那應該就是我這個任務要回收的屍體了。”瑪茜亞也看了過去，點了點頭。

　　在這堆紅白相間的頭骨之中，有一具身無片縷的少女屍體，估摸著只有十幾歲的樣子，雪白的肌膚看不出一絲血色，氣息死寂但臉上的表情卻給人一種栩栩如生的感覺，仿佛下一瞬間緊閉的雙眼就會睜開。

　　仔細觀察還能發現少女渾身癱軟，四肢都詭異地扭曲著。

　　“渾身的骨骼是粉碎的。”瑪茜亞走了過去，石板也在此時緩緩落下。

　　她抱起少女的屍體將其平放在了石板上，結界開始逐漸縮小最後將少女的屍體堪堪包裹住，內部似乎幻化出道道金色的鎖鏈將其死死捆住。

　　做完這一切瑪茜亞皺了皺眉，臉上才顯露出一絲疲態。

　　“走吧，這裡會有人來善後的。”

　　“好。”

　　……

　　回到車上之後，鹿夢魚發現道恩神父還在昏睡中，扭過頭便看到瑪茜亞脫掉小皮鞋往外邊一扔，用車上的水管衝掉身上的血汙之後便重新變得慵懶了起來，兜帽摘掉直接在後座一躺，臉頰枕著雙手就閉上了眼睛。

　　至於帶回來的石板和那少女屍體則被放在了拖車的後備箱。

　　“瑪茜亞，我應該叫醒道恩神父嗎?”鹿夢魚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句，可對方就好像直接睡死過去了一般，除了平緩的呼吸之外就沒有更多的反應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精致的娃娃。

　　“嗯……”

　　這時，道恩神父終於醒了過來，看著眼前的景象被嚇得臉色慘白，好在並沒有繼續被嚇暈過去，而是連忙發動了拖車，打著方向盤便往後開去。

　　鹿夢魚看著對方那大口喘氣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埋葬機關裡的人一定要這麽古怪嗎?

　　這到底是早就醒了，還是真的恰好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

　　“真是可怕的場景。”道恩神父瞥了一眼後視鏡，有些驚訝，“尤娜竟然睡著了，你們遇到了強敵嗎?”

　　“尤娜?”

　　“啊，尤娜也是她的名字，我叫習慣了，抱歉。”道恩神父解釋了一句，“她名字有四節，父姓母姓都有，像你這種東方國度的名稱在我們這裡還是很少見的。”

　　鹿夢魚點點頭，他也不清楚為什麽言峰璃正沒要求他改名字，不過總歸還是用自己的名字舒坦得多。

　　他搖了搖頭，回答對方剛剛提的問題:“並沒有遇到強敵，只是解決了幾個剛形成的靈體罷了。”

　　“這樣嗎?”道恩神父若有所思。

　　“不過瑪茜亞修女說死徒已經離開了，隻回收了一個少女的屍體，用一塊奇異的石板將其封印了起來，就放在後備箱。”鹿夢魚對於少女的身份已經有了猜測。

　　“是羅亞吧，算算時間也到了對方轉生的日子。”道恩歎了口氣。

　　“羅亞?”鹿夢魚眼睛微眯，心中的那些猜測也確定了下來。

　　“即便作為死徒也是上位級別的存在，以無限轉生存續於世的阿迦奢之蛇。”道恩神父解釋道，“每過一段時間都會以靈魂奪取被選中者的肉體，重新開始新一段的人生，這一次已經是第十六次，也就是羅亞的第十六世了，我們埋葬機關已經進行過多次這樣的回收行動。”

　　“教會每次都能夠找到羅亞，並且殺死他嗎?”

　　道恩神父的表情少見地沉重了起來，“不是我們殺死的，每次都不是我們殺死的，我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然後在一切都結束之後再出來回收。”

　　顯然，聖堂教會對於死徒的屠殺選擇了視而不見，只是在羅亞的轉世身被某個存在殺死之後才會出來收尾，這期間會死多少人，又會流多少血，聖堂教會一律不予理會。

　　鹿夢魚見道恩神父的情緒有些低落，便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己正在參與的是“月姬”世界中的一次惡性事件，這個事件後來被聖堂教會稱為“法蘭西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