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雞還未鳴。薑嬴便早早離了被窩。準備好了早上的吃食後,卻發現老道人並未在家。老道士有早期晨練的習慣,他也就並未在意。飽腹過後手持木棍,赤著臂膀在小院中照著古書上的招式照貓畫虎。
薑嬴娘家的府邸非常氣派,佔地面積很大。庭院內有幾株不知多少年歲的枇杷樹,不過不同於曲椩門前的柳樹一般。這些樹苗有些年月後,都同鄉間老農的腰板一樣,彎的別扭。
今日爛衣祀並無安排,薑嬴就打算去城門口擺擺攤,看看能不能借著口舌之利,補貼家用。
出了院門,薑嬴照舊摸了摸門口的石獅子,抬頭瞧了瞧牌匾處的白府。心中沒由來的增了幾分酸楚,想來母親家中算不得名門望族,在小鎮也有幾分地位,但怎麽就落到了這般田地。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何人?在母親病危之時,也從未出面,自己要想光耀門楣到底要什麽年月。
記得母親去世那年,薑嬴已經十三歲了,印象中還能記得清母親的長相。但說來奇怪自從與計玄生活後,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常常都有一個念頭,好像母親並未離開自己的一般。
一路上,有許多外鄉人遊走於青石街,說著聽不懂的話語,其中不乏有幾個人向薑嬴問路,說著拗口的方言,讓少年很難有興致“積德行善”。也有一些令薑嬴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的、肩膀處停有老鴰的精壯漢子。
薑嬴眼緣不錯,路過勾欄繡樓的同時,瞧見了陳惶的大哥,開口道。
“陳哥,待會幫小弟告訴陳惶一聲,我在城門等他。”
陳惶的大哥可沒有閑心同薑嬴這類年歲尚小的少年閑聊,隨便應付了一聲後轉身便如同旱魚入水般,一頭扎進了鶯鶯燕燕的溫柔鄉。
薑嬴話說出口,就不在乎別人是否能高看自己一眼。回身之際一個沒留神和對面之人撞了個滿懷。薑嬴體魄上等,那人便沒有那麽好運,身形一個不穩,跌倒在地。他低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人,面相柔弱。不過從氣質的角度講,此人比江夫子還像一位先生,他趕忙扶起了那人,雙手作揖,很有禮貌的行了弟子禮,語言亦是十分恭敬,“得罪了,先生。”
文弱書生的衣衫沾染了灰塵,低頭掃一了一眼,亦沒動怒,“不礙事,我自己尋找物件未留神,應該是我向你道歉才對。”話剛說完,那人看著面前的少年一愣,隨即抬手摸向少年額間的一抹嫣紅,他的語氣很輕,給薑嬴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小朋友,你姓薑?”
少年抬首,瞪大眼睛,他可不記得鎮裡面還有這般氣質之人,這位看著就滿腹經綸的大先生為什麽會認識自己,於是點頭詢問,“先生認識我?”
年輕書生拂了拂衣袖,笑容陽光溫煦,“還真是你啊?真巧,我正要去尋你,你便自己來了。”
薑嬴有種自投羅網的感覺,他有些吃不準年輕人什麽路數,難不成這位也是自己的娘家舅?
“恕弟子逾越,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免貴姓賀,世人都叫我松筠先生。”
薑嬴眨了眨眼,嘴角帶笑,“賀先生,找我什麽事?”
號稱松筠先生的年輕書生並未回應,只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本書籍,遞了過去。薑嬴兀自接過書籍,眼神中有些詫異。心中納悶,怎麽這一天天的都送書本給我呢?
貌似這穩如爾雅的大先生十分受用少年投來的目光,他輕拍薑嬴肩膀,“我找你並無他事,只是希望你能幫我把這本書轉交給爛衣祀的江夫子。”
江夫子什麽時候認識別處的大先生了?不過想來若是此人識得江夫子的話,自己的禮數更要到位,隨即衝著年輕書生又行了一禮,“學生告辭。”
那人沒由來的竟是對著薑嬴同樣施了一禮,輕輕的說了一句。
“叨擾。”
話已至此,少年並未閑聊,小跑著離開了此處。
計玄卻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方才少年的背後,他表情嚴肅,眼神不善,話語間有些譏諷之意,“松筠先生,太客氣了。連《河俊》都舍得送出去。”
賀珺又是甩了甩袖口,身上沾染的灰塵頃刻間消失不見,“九仞真人,這是打算出山了?”
他的語氣依舊輕柔,但在計玄耳朵裡可就另一般韻味了。方才語氣上還咄咄逼人的計玄眼神閃躲,搖了搖頭。
薑嬴腳力很好,沒過久便來到了木鳶巷,瞅著巷口處的平靜,
想到此處,薑嬴俯視仔細觀察起了地面。木鳶巷雜草橫生,若是在此一不留神,丟了物件,一點不稀奇。
“你小子撅個屁股,找啥呢?”
薑嬴身後傳出聲響,笑容滿面,“撿到兩文錢。”
平哥無言,一腳踹在了薑嬴的屁後,給少年踢了一個趔趄,“你小子真走狗屎運,在我家門口還能撈著外勞。”
薑嬴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灰塵,“天生富貴命,沒辦法。”
平哥不理會臭屁的少年,將袖口翻個過來,撓了撓臉頰,靠在薑嬴的身邊,賊兮兮道:“你還真別說,今日早上我尿尿的時候,看見有個先生在偷偷摸摸的低個頭,不知道找什麽呢?會不會是他給你撿走了?”
薑嬴來了興致,腦子浮現了剛才的一幕,那先生好像也是低個頭,不知道在找什麽?
看少年不說話,平哥有些自討沒趣,“我聽那個大先生叨咕說是丟了一件玉佩呢!要是我撿到那件寶貝該多好,再也不用住這木鳶巷了。”同時,朝著地面,啐了一口。
薑嬴回了思緒,抬腿踹向了平哥的屁股。平哥正在那自我幻想當中,對少年突如其來的一下,一丁點防備沒有。一個趔趄,單手杵地之處,正是他剛才吐口水的地方。
薑嬴一擊得手,不管後方的叫罵,抬腿便跑。
見少年遠去,平哥只是追趕兩步,便停了下來,伸手撥開了頸間的利刃,回身望了望懸在半空的寶劍,尬尷一笑,“你是知道我不是那意思...話我也帶到了,您就別跟著我了。”
趙家在四大氏族中位居第一,可不是因為家和人興百福至,兒孫繞膝花滿堂。而是體現在家財萬貫,門丁千人,最主要的一點,趙家的那位族親在大魏朝可是真真切切的身居高位。
如今趙府當家的是趙堰的二叔,趙蒯。這位爺在小鎮裡的名聲可謂是聲名狼藉、惡貫滿盈。此人有惡癖,不惜少女,獨愛人妻。小鎮裡一些窮苦人家的漢子都是恨透此人,以至於趙蒯出門,光扈從就要帶上數十人。
多虧趙家的上一代老太爺還算內斂之人,不然,這桃花鎮不說起兵謀反也得出一夥山賊野盜。
趙蒯個頭不高,走起路來有些跛腳,此刻正鬼鬼祟祟的來到了祭祀祖堂牌位的宅邸。
這位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的老混蛋,今日倒是異常安分。咚咚咚三聲過後,屋內傳來少年的聲音。
“先生,我家二叔來了。”
趙蒯咽了咽口水,推開大門,躬身而入。趙家的祖宅格局規模很大,但受家族香火的靈牌卻沒有幾個。倒有幾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之意。
“軒轅前輩,我記得好像還沒到履行黃龍之約的年限吧?”
軒轅青示意趙蒯入座,同時,接過了少年端過來的茶杯,“時間不等人啊。”說罷,他打開了茶蓋,衝著裡面的茶水輕輕一吹,頃刻間,原本上浮的熱氣頓時不見。
“你們也小心一點吧,玉公子命數出了岔頭。宇文泰那頭可是要拿這裡開刀的。”
趙蒯表情凝重,起身朝著祖宗牌位拜了三拜,趙堰望向老人,後者心領神會,抬起手指在木桌之下點了三下。登時,一種特殊的氣網隴住了這偌大的宅院。
趙蒯行禮過後,俯下身子鑽進供桌之下。
軒轅青獨自斟茶,供桌裡傳出聲音,“老前輩,如果您當年推算的不錯,我們趙家真沒有再回旋的余地了嗎?”
“光是計玄在這,你們就落不到好下場。朝堂之上,你們趙家或許還有一些話語,這江湖呀,光老頭子一人可保不住你們。”
少年有些不悅,坐回了座位,表情有些猙獰,憤恨道:“先生,你們同為塵世仙人境,怎麽就非得怕文老魔頭?軒轅庭不摻和江湖事也就罷了,禪宗和道盟就任由文癭屠戮江湖,弄得一片生靈塗炭?”
老者答非所問,喃喃道:“尋常人想要成為一等一的高人,不外乎四個條件,道心、佛肺、文膽、武竅。我同文癭也打過交道,他是個練氣士,也不知道是怎麽入的塵世仙。”知道自己有些跑偏的老者繼而又望向少年,“我們這些老骨頭說是塵世仙人境,聽著好聽,但說到底也只是比一品多邁出半步罷了。”
這個時候,趙蒯已經帶著劍匣,爬了出來。少年起身幫忙,四層三鎖的劍匣很快繳械。打開了劍匣,少年拿出了用黃布包裹著的三尺青峰,將其放在了祖宗的靈牌前。
“老前輩,在小鎮這幾日,感覺怎麽樣了?”
提及此事,軒轅青表情有些難堪,他抬起袖子給他們二人看了看小臂內側的傷口,趙堰震驚,麟蘭先生可是活神仙,怎麽會受到如此傷害,一身青衫的背影在少年腦中一閃而過,“先生,您同江夫子動手了?”
趙蒯倒是沒怎麽驚訝,抬手捏住了少年的後頸,“虧你還在爛衣祀求學呢?江夫子什麽手段你不知道?”
“行了,是計玄乾的。堰兒,你這眼界還是欠佳啊,若是玉公子出手,我哪有機會坐在這裡同你講話。”
趙蒯松了手,又沒好氣的踢了少年一腳,想起了趙堰在相柳街的遭遇,轉身同軒轅青說道:“前輩,為何不能買劍塚的青藤葫蘆?那可是養著劍意的。”
軒轅青聞言,眉毛一挑,語氣有些無奈,“你都這般年歲了,說話辦事怎麽還是這般虎頭蛇尾。那位隱官也在這地界呢?你想提前暴露?”
“先生,那人撐死也就是個一品境,您不在這呢嗎?”
軒轅青撫摸著少年的後腦,解釋道:“這天底下真真切切的塵世仙人,只有你們爛衣祀的江夫子。其他修士都是邁出半步罷了,二品入一品,一步之差,天壤之別。一品入仙人,都是不差不差的,有些人認為時機到了,自然就跨出一步。而有些人認為時機未到,就多積攢底蘊。再說了,在小鎮裡面我敢出手嗎?”
趙堰欲言又止,老者看出了異樣,開口道:“扭扭捏捏,成何體統。”
趙蒯看出了自家侄子的底細,“前輩,這小子想問問你天底下到底有幾個塵世仙人?”
軒轅青單手捋須,徐徐道:“老夫仔細的給你講一遍吧。修士境界分九品,破甲傷人為下三品,炁化五常為中三品,門派招法融匯貫通是三品宗師。體生道心和佛肺的修士稱二品玄黃和二品金剛。一品四境,練功淬體打通武竅的武夫為元武境;金光肺腑炁長千裡的佛聖叫菩薩境;心府一炁上仙下凡的道聖稱太玄境;而生出文膽的儒聖,更了不得,若通悟一步便是天象感應言出法隨的天人境。 一品之上統稱為塵世仙人,當今天下的稱得上的是塵世仙的共有八人。”
“三聖齊修的絕世武夫玉公子,一甲子一無敵的惔虛仙人文癭,儒家巨擘松筠先生賀珺,太玄山九仞真人計玄,苗疆蠱神虺鳩,龍虎山一通道盟的天師靈素真人張素燊,南梁那位佛皇帝同樣的三聖齊修的冠達菩薩蕭衍,剩下一個老頭子我了。”
講解完,軒轅青自嘲道:“我的年歲也不小了,竟讓後輩爭了頭籌......”
見老者有些低落,趙堰出聲安慰,“先生有使命在身,若是一心修煉的,斷然不比江夫子差。”
軒轅青擺了擺手打斷了少年的恭維,指了指供桌上的三尺青鋒,“小子,試試吧。看看軒轅家這百年大計能否成在你的手上。”
方才還大事看淡的少年,一聽此言心中忐忑,手足冰涼,額角滲出汗水。望向那把通體黑金的絕世寶劍,猶豫不決。
“不用顧慮那麽的多,不成也就不成了,老頭子看的開。”
“不是的,先生我。”
“放心好了,真成了,我也不會立即帶你動身的。”
見軒轅青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趙堰抬手擦去汗水,瞳孔擴大,用力的吞了吞口水,拿起來那把享譽盛名的宋世王權,他胸口起伏不止,嘴中默念了幾聲道家靜心的微塵訣,正住心神後,他右手用力,一把抽出劍鞘中的三尺青鋒。
寶劍出鞘,劍身微顫,劍鞘之內,龍鳳齊鳴。與此同時蒼穹之上,烏雲密布,大片的雲團接踵而生,所過之處,雷鳴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