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一人獨坐,唯與雲風相伴。
分明此地是大禹仙朝的都城,是天下間最為繁華之地,每日來往的人流量,就有千萬之多。
然而,看著那位白袍青年的背影,幾人心中,卻有一種無法言明的寂寞與孤獨。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眾人心中,就是會如此覺得。
呼!
下一刻,眾人還沒看見蘇白有什麽動作。
等蘇白抬起頭來的時候,眾人這才發現,蘇白好像本來就是正面對著他們。
這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真人!“
“祖師!”
金雲峰,王惡等人,呼吸陡然一滯,隨後回過神來,立刻長長一拜。
哪怕是脾氣暴烈的王惡,此時都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莽撞,神情十分恭敬。
礦石百煉,尚且能夠成鋼。
更遑論王惡這樣天賦異稟,億萬萬人中無一之輩?
多年打磨,他精進的可不止是體魄與法力,還有心境。
“都起來吧。“
蘇白微微抬手,幾人便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
“這八年,感覺如何?”
蘇白看向了崔炎良。
經過歲月的打磨,崔炎良此刻已經再不相同,再也不是曾經遇險則逃,遇事則慌的鄉野老道了。
他的心境,更沉穩了。
“老師,這八年來,我喜過,怒過,痛過,哭過,也後悔過,也害怕畏懼過……”
崔炎良憶起往昔,眸光中泛起一絲漣漪,似乎是在回想過去八年裡,所發生的一切。
大禹仙朝,有十三大州,城池無數,人口億萬計,其中所發生的離奇之事,不知有多少。
邪修,魔修,更是不知道多少。
一路走來,他險死還生,多次遭遇殺劫,也見過追隨者重傷死去,見過伏殺,也絕望畏懼過,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間慘劇……
蘇白的眸光深處,似有一抹光華閃過,洞悉了崔炎良的全部隱秘,也知曉了這八年來,對方所經歷的一切。
接著,他緩緩詢問道:
“如今,還怕嗎?”
“自然……”
崔炎良一頓,歎了一口氣:
“還是怕的。”
他承了蘇白之道,走的是知行合一,而非斷絕七情,人該有的一切情緒,他仍然還有。
無論是懼怕,煌恐,擔憂,還是喜怒哀樂,他都有。
只是,曾經的他,會因為懼怕而逃避,可如今,則會迎難而上。
“害怕就好。”
蘇白微微點頭,帶著一絲感歎道:
“你可以出師了。”
呼!
說話間,他隨手一招。
崔炎良衣衫不動,身形卻是一顫,隨著蘇白招手,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光芒,從他的胸膛之中,跳躍而出。
被蘇白捏在了手掌之中。
“這是……”
崔炎良的眸光,乍閃即滅,隨後對自身的掌控,再無一絲瑕疵。
這個一道光芒,乃是蘇白的一種嘗試,裡面蘊含著蘇白的一絲神念,可以稱之為輔助修行的“修行系統”。
正是有了這個修行系統,崔炎良在修行《拳經》時,一切疑惑,都可以詢問這個修行系統,才可以進步飛速,有了很大的蛻變。
對於這一團神秘的光芒,崔炎良的心中,其實早就有了猜測。
這個所謂的修行系統,應該是自家老師的手筆,只是之前蘇白沒有明說,他也不敢多問。
而此時見到這一幕,他心中頓時了然。
但同時,也有些悵然若失。
八年裡,日夜相處,他已經將這團具有意識的光芒,當成了良師益友。
事實上,他這一路走來,能夠躲避很多次災禍,與這道光團,也有很大的關系。
“你的登仙之道,不求外物,而求己身,而如今的你,大勢已成,也無需指點了。”
“謝老師指點。”
崔炎良點了點頭,心中也明白了蘇白的意思。
閑聊幾句後,他便告退了。
“金大俠。”
這時,蘇白才看向了金雲峰。
而那漆黑的鬥篷法衣,足以遮擋歸虛境真人的目光,卻遮掩不住他的目光。
八年過去,金雲峰也經過了幾次蛻變。
可惜,從一具白骨之軀,重新凝煉出自己的肉身,非等閑可以做到的。
天資強橫如古天雲,也足足用了十年時間,才從白骨化人。
金雲峰很有氣運,悟性也不差,但終究比不了古天雲。
以他此時的狀態,若無奇遇,這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化身為人了。
“前輩。”
金雲峰微微躬身。
“推行新法,一路辛苦,此時城中設有酒宴,你該去主持了。”
蘇白淡淡開口道。
“之後,再隨我出去一趟。”
“是。”
金雲峰點點頭,行了一禮後,也從高台離開。
兩人先後離去,高台之上,就剩下了王惡與陳少遊兩人了。
兩人中,一個心思多變,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易燃易爆。
但面對蘇白,兩人都低著頭,就和埋著頭的小雞一樣,一點也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他們中,一個是真的吃過虧,八卦爐中那一場遭遇,至今還是王惡心中的夢魔。
而那陳少遊,則是對於這位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後世從未有過記載的拳聖道祖師,有著很深的敬畏。
“王惡。”
蘇白看了一眼,比曾經還要雄壯許多的王惡,其眉心處的那隻豎眼,金中帶紅,一雙法眼,早已經練就的爐火純青。
“弟……弟子在!”
王惡行禮,面色緊張,稍微有些拘束。
“你天賦異稟,體魄世間無雙,古今少有人能相比,然而,卻也有很多後患。”
“對於強大力量的完美掌握,絕非等閑之輩,能夠做到,你曾經是孩童心性,無法承載這麽恐怖的力量。”
“如今,也稍顯不足。”
蘇白雙手放膝,平靜開口道:
“暴如雷,怒如火,這是你的優點,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長此下去,縱然你可以橫渡所有雷劫,卻也成就不了羽化。”
力量是心境的承載,心境反過來,也會雕琢力量。
此界絕大多數修士的心境,都不太強大,這自然是因為天地靈氣,已經被徹底侵蝕,蘊含著極為強大的感染力。
很容易被影響心境。
王惡的天賦,來自於道家靈機,但真正激發他天賦的,卻是那頭蟾戾的戾氣!
兩種氣機的碰撞,造就了他世間無雙的天賦與潛力。
但與此同時,他的心性,也會被那頭蟾戾的戾氣所影響。
蘇白之所以讓他在八卦爐中,錘煉一番,也有這種原因在內。
但真正想要根除心中之毒,卻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
“這……”
王惡仔細想了想,便直接跪倒在地,神色肅穆的開口道:
“求祖師指點!”
“你倒是乾脆。”
看到這一幕,蘇白有些啞然。
多年錘煉,這個大個子,心性已經有些進步了。
王惡沒說話。
跪自家祖師,他倒是能夠接受。
但他還是說不來什麽奉承的話。
蘇白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為難他,直接開口道:
“治大國,如烹料理,治一教,可養心性。”
“此時的大禹仙朝,看似繁華鼎盛,實則內部也存在著諸多問題,有一些人,憋屈了太久,有些蠢蠢欲動。”
“此事我無瑕插手,你便替我去解決吧!”
“去做三年歸塵教的教主!“
教主?
王惡猛然間抬頭,有些發懵:“什麽教主?”
陳少遊臉皮一抽,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王惡這樣的莽夫,居然讓他去做歸塵教的教主?
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殺光了那群歸塵教弟子和長老?
“自然是歸塵教的教主。”
蘇白隨手一彈,虛空之中,一道流光閃過,化作了一塊古樸的槐木令牌,落在他的手中。
“要我做教主?”
王惡這才回過神來,滿臉不可思議:
“祖師……莫不是在開玩笑?”
蘇白面色不變,反問道:
“你說呢?”
王惡心裡咯噔了一聲,頓時不敢再問。
他捧著那枚令牌,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當然不覺得,做教主有什麽了不起的。
此時的歸塵教,已經成為了拳聖道觀的下屬機構,遍布大禹仙朝的疆域。
三年前,更是被大禹仙朝的禹皇,親自賦予了監察天下的重要權柄。
但是,被蘇白保留下來的歸塵教,分教眾多,總教弟子,更是擴增到了數十萬。
天知道會有多少麻煩事?
光是想想,他就頭皮發麻!
自己還怎麽修行?
“治一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蘇白意有所指,卻是絲毫不為所動。
調理陰陽, 日理萬機,背負億萬黎民百姓的生存。
這樣的壓力,何其之大?
一旦扛過去,又是何等大的收獲?
王惡的性子,暴如雷,烈如火,正需要這樣的方式,來收一收性子。
打磨一下心境。
“祖師不怕弟子,搞的天怒人怨?”
王惡忍不住反問道。
他雖有修為在身,但做修士與做教主,可不是一回事。
不是修為高,就能做得好的。
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當了歸塵教的教主,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我自然不怕。”
“怎麽?你怕了?”
蘇白面色如常,含笑詢問道。
他是真不怕。
大禹仙朝的運作,早已不是曾經的那般模樣,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歸塵教主,也有很大一部分話語權。
與此同時,還有各種在明在暗的監察機構,監察著歸塵教的一切運作,就連教主,也不能例外。
這是他之前早就想好的一種權利構想。
在這八年裡,他將其發揚光大,也完善了監察體系。
而體系的最大作用,就是削減個體在重要決策上的專屬權利。
治國,治教……
豈是一人之事?
一個完善的體系,絕對不能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
分崩離析的陰司神職體系,就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前車之鑒,蘇白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這八年裡,銀白狗妖做教主,本就是他對這個體系的初次嘗試。
他想要的,絕對不是自己未來一走,或者離開之後,就立刻土崩瓦解的脆弱體系。
而是一種恆古永存,近乎不朽的強硬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