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列呆坐著。

　　沒來由地，他突然大笑起來，笑的十分開心，身子不停的抖動。

　　劉兵看著陳列，笑容反倒收了起來。

　　“哈哈……哎呀，你早說嘛，害得我擔驚受怕的，”陳列好不容易止住笑，“我……我答應你的請求，我會去。”

　　“那感情好，”劉兵松了口氣道，“謝謝你的大力支持，明天一早，你就可以跟隊出發了。”

　　“好啊，對了，我能不能去看下馬倫?”陳列道。

　　劉兵遲疑的看著陳列，緩慢的點點頭。

　　“他在哪?”

　　“出門左拐去大廳，再右拐直走就到了。”

　　陳列再次露出微笑道:“那我可以離開了嗎?”

　　“嗯，到時候會有人安排你的住處。”

　　一關上房門，陳列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該死的官僚！

　　他們真當我看不出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嗎?

　　陳列知道，一旦他說了不字，不用等明天，他當場就要被拉去槍斃。至於什麽當領袖之類的屁話，估計他們自己都不信。

　　現在還有一個疑問，就是馬倫爺爺為什麽要把這公共財產送給自己?他又不傻，還當了這麽多年的潛行者，不會不知道規矩。

　　那是為什麽?

　　馬倫故意尋死嗎，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拉上自己這個孩子啊?

　　陳列搖搖腦袋，現在怎麽猜測都沒有用，當務之急是趕緊跟馬倫見個面。他再次置身於大廳內，只有幾個人圍著一團火坐在還算乾淨的地上，談笑風生。陳列認出矮子也在裡面。

　　陳列心裡一緊，想著直接直走過去，反正這麽黑他應該看不見自己。正當他打算這麽做時，矮子突然驚異的叫了一聲:“誒！”

　　該死！

　　矮子大步跑向前，一把抓住想跑的陳列道:“誒！你！你不是要被槍斃了麽，怎麽還能一個人出來?”

　　“額……我要去牢裡，死刑明天執行。”

　　“去牢裡沒有人押你去?這麽放松?”

　　“我不知道，估計他們人手不足吧。”

　　矮子懷疑的看著陳列，好像覺得陳列是把法官全殺了出來的，“不行，我要陪你去。”

　　陳列很想說一句你他媽怎麽這麽多管閑事?

　　“算了吧，我不會逃跑的。再說，我沒了裝備我能去哪啊?”

　　“說了我陪你去！你個死刑犯有可信度嗎?”

　　“別再說了，”陳列掙脫矮子的手，“我說了我自己會去牢房，如果你再這樣糾纏一個可憐的死刑犯，我就不客氣了。”

　　“你有啥資格對我不客氣啊?”矮子斜著眼看著比他高了足足一頭的陳列道。

　　“我還沒忘記剛剛是誰在說軍隊反抗呢。”

　　“你！”矮子急忙向前想給陳列一拳，陳列躲開道:“你再這樣試試?”

　　矮子不敢動了，眼裡的怨恨幾乎要溢出，“好你個小子，我說這麽多讓你走的安心，你還拿這個要挾我?算了，跟死人講話沒什麽好講的！”說罷，矮子又快速返回篝火旁，與他那群朋友繼續說笑去了。

　　陳列白了一眼，繼續朝著監獄趕去。

　　走了有十多分鍾，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混凝土建築，陳列差點一頭撞上去。

　　“我去！這啥玩意啊?”陳列後怕地說道。

　　話音剛落，這個類似碉堡的建築的側面伸出一個帶著鋼盔的腦袋道:“是誰?”

　　“我，陳列，前來監獄看望馬倫。”

　　腦袋又伸出來一點，“麻煩你走路能不能帶上手電筒?這是一個火力點！往前就是通往地面的通道，你的親戚在地面上住嘛?”

　　“哦哦對不起，我……我有急事，所以就忘帶手電筒了。”陳列歉意地說道，“打擾了。”

　　“現在這世道還有這種人，出門不帶手電筒！到時侯不小心摔溝裡死了都沒人知道！你現在不應該直走，要左轉，大約五分鍾就到了。”

　　“哦好，謝謝哈！”

　　“沒事，”那人晃晃酸痛的脖子，“下次出來一定要隨身攜帶能發光的東西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陳列乖乖的向左走去，哪裡有條漆黑的通道去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這有點，太黑了吧?”

　　陳列咽下口水，大步跑起來，希望快點見到光。

　　一進入長廊，陳列就失去了視力。

　　無處不在的黑暗擠壓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在此時，黑暗具有了形狀，張牙舞爪的向他撲來。

　　“呼—呼—”

　　這是通道在呼吸。

　　一起，一落。如此的有節奏，陳列發現自己的心跳也在變得緩慢，直到和那充斥著他全身的呼吸聲一樣。

　　他越走越慢，到後面竟停了下來。他跌坐在地，眼睛緊閉著。

　　好想要一床被子。

　　這個奇怪的想法怪異的浮現出來，並久久不散。有了一床被子，他就能躺在地上，把自己蓋住，與這個可怖的通道隔絕，與一切隔絕，直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被子！

　　陳列用力撐開手指，形成一個怪異的姿勢。

　　即使身上穿著衣服，陳列卻覺得自己是赤身裸體，在他與這個環境之間，沒有任何阻擋，更沒有被子。

　　怎麽辦?

　　他該怎麽辦?

　　去看馬倫的想法已經失去了蹤跡，消隱於黑暗之中，陳列腦袋裡只有那致命的呼吸聲。它仍在平緩的繼續。

　　我要睡著了。

　　……………

　　“誒！誒！”

　　一個巴掌甩來，陳列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接著，他感覺到眼皮被人用手強力的扯開。

　　“還好還好，沒多大問題。”一個渾厚的男聲好似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就好，他可是敢死隊的成員，可不能有任何受傷。”另一個人的聲音出現。陳列費力的想了好久，才記起這聲音的主人就是剛剛那個給他指路的士兵。

　　陳列勉強睜開眼，刺眼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旁邊有兩團黑影。

　　“你醒了！”給他指路的士兵驚喜的說道，“看來你一點事也沒有了！”

　　“你是?”

　　“我叫周末，剛剛給你指路的那個。”

　　“好……好名字。”

　　“確實是，但那是公元紀元才有的假期，我們現在可不一樣。”

　　“麻煩發…扶我起來。”

　　“行。”周末小心翼翼的拉起陳列的一條手臂，接著把陳列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陳列感到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發黑，“我剛才是怎麽了?”

　　“你犯了黑暗恐懼症。”周末輕快的說，仿佛這根本不成問題，“我們每個人差不多都得過。”

　　“那是什麽病?”

　　“這不是病，是一種症狀。意思就是當你處在一個完全黑暗的地下通道時，你的頭腦會神志不清，陷入恐慌。如果沒有及時的解決，那麽你就會陷入瘋狂，直至死亡。”周末一本正經的解釋道，轉眼他又聳聳肩，“當然了，這沒那麽嚴重，多經歷幾次你就會對這個症狀免疫，我就是這樣。”

　　“還是不要經歷才好……”

　　“哈，”周末笑了一聲，嚴肅起來，“都怪我，是我的不對，我剛才應該給你一個手電筒的，免得你遭這罪。”

　　“沒……沒那事，”陳列終於感到身體輕快了許多，“是我太逞強了，還得多謝你啊。”打在他臉上的燈光移開了，陳列看清楚了站在他面前的兩人:一個體態勻稱，清爽的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還有一個個子極高，很壯實的一個中年男人。臉上留著一小撮胡子，看起來很滑稽。

　　“這是?”陳列指著中年男人向周末問道。

　　“我叫方壁，多多關照。”中年男人率先說道，同時還笑了笑，很親切。

　　“方壁，好霸氣的名字。”

　　“是啊，”周末說，“我當初也這麽覺得。”

　　“你們兩個是隊友嗎?”

　　“是的。前兩個月我和他分到一組巡邏，後面就一直在一起。方壁是個很好的人，跟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周末愉快的說道，“不過，我們現在也算是你的隊友了！”

　　“你的意思是……”

　　“我們兩人也是敢死隊的成員。”周末驕傲的打斷陳列道。

　　“那感情好！”陳列真誠的說道。

　　“哈哈，過獎了過獎了。地面上是很危險的，我害怕我的生存技巧還不夠好呢。”周末皺起眉頭道。

　　“額，其實你比我好多了。”陳列很想說這句話，他自己可是純小白啊！之前倒是玩過《地鐵》，但是那也不管用啊！最後，陳列還是沒說出來。

　　“不拖時間了，我們送你去監獄吧。”方壁說，“我們還要去領裝備呢！”

　　“行。”

　　於是，三人沿著通道繼續前進，只是這次有了手電筒，有了光，陳列沒再感到恐懼了，也沒再聽到那“隧道的呼吸聲”。

　　“這裡為什麽不裝電燈呢?”

　　“二十年前好像有，但是太耗電就全給拆了。”

　　“哦。”

　　這次沒走多久，陳列三人就來到通道的盡頭，一座與先前一樣的火力點駐扎在他們面前，只是這次沒等他們出聲，碉堡裡就伸出一個腦袋威嚴的喊道:“是誰?”

　　“犯人朋友，誒，你不是王品呢麽?”

　　“呦，周末！來來來，咱好久沒見了，嘮嘮嗑?”

　　“行，先讓我朋友過去行不?他有個朋友明天就要被執行死刑了。”

　　“啊?咳，這世道，動不動就死刑，小夥子，快過去吧。”

　　陳列看著眼前比自己打不了多少的人叫自己小夥子，十分別扭。他沒說什麽，徑直繞過碉堡。周末在他身後喊道:“喂陳列！看完了記得來找我！”

　　“行！”

　　相比於剛剛的通道，監獄大了很多，但是被鐵柵欄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隻給中間留了個通道。通道每隔五米就有一個小電燈泡閃著，但是牢房裡就一片漆黑。

　　“陳列?！”

　　一個蒼老但是激動的聲音傳來，陳列朝左邊看去，一個老人正抓著欄杆看著自己。

　　“馬倫爺爺?”陳列輕聲說道，走向前，看到老人瘦的不成樣子，陳列鼻子一酸。

　　在馬倫爺爺手下當助理的這幾年，馬倫一直很照顧陳列，由於潛行者不能結婚生子，所以馬倫幾乎是把陳列當兒子來養。陳列也在他那裡感受到為數不多的愛。

　　正由於原主的這段記憶，使得陳列對這位老人充滿敬意。他蹲下來，讓自己與老人視線齊平。接著，陳列就問出了那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爺爺，你明明知道所有法律，那你為什麽還要犯罪?”

　　聽聞此言，馬倫愣了一下，反而問陳列:“你加入敢死隊了嗎?”

　　“嗯，怎麽了?”

　　馬倫重重舒了一口氣，開始向陳列娓娓道來:“沒錯，我確實知道不能贈送裝備或其他法律，我這麽做的原因都是為了你！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你剛來我這，就對地面探索抱有極大的興趣，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小子和我老子是一類人。那一類?屬於地面的一類！但是當時你確實太小，我沒有讓你哪怕上去一次。但是，機會來了。就在去年，官員們提出一個建議，就是組成一支敢死隊，上到地面，搶奪可以生存的地盤。那群官員太怕了，他們怕等他們上去時，地面不再是他們的了，而是屬於那些搶佔先機的人。他們怕他們的權利到那時候就會土崩瓦解。所以他們想到這樣一個主意，就是讓那些有能力的死刑犯，上去，替他們戰鬥。因為他們相信，死刑犯只要經過一些改造，就能變得對他們死心塌地，免得到時候有不備之患。我太老了，上去也乾不了什麽。但是你不一樣！你才二十歲！一旦你有機會上去，你可以大展拳腳！並且事實也確實如他們所預料的一樣，地面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包括外國人，他們正準備策劃行動，奪取所有可以讓人存活的地盤。所以，我就想到這個辦法，用我的死，換你的新生。”

　　陳列沒有說話，只是眼含熱淚的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老人。

　　“孩子，這世界很殘酷，別以為打完一場仗就沒了，不，打完一場，後面就有無數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出我們人類的尊嚴來！”馬倫說著，眼睛裡的疲憊一掃而光，他用皺紋的手輕輕握住陳列的手，輕聲說道:“記住了，孩子，在生存遊戲中，沒有善與惡，只有無盡的灰。你要想活，就絕不能，手軟！”

　　話畢，馬倫抽回了手，緩緩從自己的髒衣服裡掏出一粒藥丸，充滿感情的說道:“這是潛行者專屬的藥丸，一旦潛行者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吃下去，三分鍾，就會毫無痛苦的死去。”

　　“不……不…”陳列驚恐地伸出手，想打掉藥丸，馬倫卻退回到黑暗中去了。

　　“走吧，孩子，去迎接屬於你的時代吧！”

　　陳列沉痛的閉上眼，眼淚不停的從臉上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陳列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的臉上，沒有了稚嫩，只有———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