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具破碎的屍體和一條死馬,橫躺在路邊。
傾倒在路中間的馬車,外體已經嚴重變了形。
遠處,幾道騎馬的背影模糊難辨。
馬匪的余孽?
霍言來不及多想,趕緊扒開馬車的窗戶,裡面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嗚咽著,渾身血跡淋淋。
這時,銳雯也趕到了這裡,眼前的慘狀一下子掀開了記憶的洪流。她呆愣地站在原地。
小孩看到帶著面具的兩個陌生人,頓時又停止了哭泣。血糊的臉看不清表情,但眼中搖滾的淚珠,以及聳動抽噎的喉嚨,都在顯示著莫大的恐懼。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霍言張開雙手,示意男孩自己挪過來。他不知道男孩身上有哪些傷口,並不敢直接去抱。
男孩並未有任何舉動,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恐懼早已使身體麻木得不聽使喚。
看著男孩的手臂,胸前,還有頭頂處暢流的鮮血,霍言再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一把抱起了男孩。
男孩立馬嚎啕大哭了起來。
摸了摸男孩的頭,燙得厲害,可是他的手上,卻是一片冰涼。
好在霍言身上備有療傷止血的藥物,他趕緊從衣服裡取出一枚藥丸,塞到了男孩的嘴裡。
“咽下去,你會好受些。”霍言輕輕地撫著男孩的背。
男孩頂著淚花閃爍的眼睛,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霍言,咳嗽了兩聲,終於將藥丸咽下去。
這時,霍言又暼向銳雯,見其呆愣的模樣,知道她又走了神。
“銳雯。”
這聲呼喊終於將銳雯從殘酷的幻境中拉了出來。
“幫我抱著他,把他受傷的手臂抬起來。”
聽到這話,銳雯趕忙過來搭手。
霍言直接就自己的袖子開始撕布條,現在已經沒辦法消毒了,只能先將就著止血。
幾近撕了半個外套,終於將男孩的傷口全部裹住。只是,血液很快就又從衣物裡滲了出來。
霍言輕輕地從銳雯手裡接過男孩,直道:“我得回集市,集市那裡有醫鋪。”
“我和你一起。”她說。
霍言點了點頭,安慰起懷中的男孩:“集市離這裡很近,很快就到了,再忍忍,到那裡你就好了。”
小男孩的一隻手緊緊扒著霍言的衣服,另一隻手著是無力地垂著,他往霍言的懷裡縮了縮。
霍言重新趕往集市。
集市離現在的地方差不多有三裡路,由於男孩在懷裡,二人不敢走太快,足足耗了快二十分鍾,才到達醫鋪。
好在臨近中午,鋪子裡並沒有多少病人,醫師和護士都在休息。見到小男孩受了如此重的傷,趕忙接手治療。
一眾人緊張兮兮,檢查傷口,清理傷口,換藥的換藥,換繃帶的換繃帶,甚至還有的醫師直接念起了咒語。
本已在霍言懷裡睡著的男孩,被這一番折騰,生命體征幾乎沒了大半。
但好在最後還是穩定了下來,淚痕未乾,便在病床上熟睡了過去。
霍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氣,看著一旁正盯著小男孩發呆的銳雯,問道:“你要回家嗎?按時回家,亞撒伯伯會放心些,這裡有我就行。”
“不用。”銳雯搖了搖頭。
“那我去給你買份飯吧,他醒還要好長時間。”幾經輾轉,霍言確實餓了。
“我去吧。”銳雯主動開口道。
聽到其語氣中的歉意,霍言默許了她的要求。
午後,前來的檢查的老醫師問道:“他怎麽受了這麽嚴重的傷?刀傷三處,小臂還骨折了。”
“可能是一夥馬匪動的手,我趕到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老醫師疑惑地看著霍言,霍言隻好摘下面具,露出個苦笑。
老醫師又看向銳雯,但是並未在面具一事上過多糾纏,而是凝重道:“這件事的性質很惡劣,我已經通知了執法騎士。”
霍言點了點頭。
無論是受傷如此嚴重的小男孩,還是作惡的馬匪,這事都得通知村裡的管理人員來做決斷。
自從趕走了諾克薩斯人,這樣的流血事件已經極少發生了。
醫師走後,霍言再次問向銳雯:“你要走嗎?”
待會執法騎士來,肯定要盤查身份,銳雯的身份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銳雯顯然是知道這一點,她看了眼熟睡的男孩,剛起身,執法騎士卻已經到了門口。
銳雯隻好又坐回去,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捏著衣角。
領頭的是個穿著白色披風和輕甲的男人,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扮的人,這些人身上還帶著武器。
男人的面容冷峻,嘴唇刻薄,他先是神色凝重地看了看病床上的男孩,接著又看向病床邊,坐在凳子上的霍言,開心詢問:
“他的情況,醫師和我說了,也有村民舉報了行凶者的行蹤,你是男孩的什麽人?”
“我不認識他,路過救的。”
“你的臉很生,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裡?”
“霍言,霍蒙家的兒子。”
男人神色機警地多打量了一會霍言,點了點頭,又看向銳雯。
“姑娘,能把面具取下來嗎?”
此時的銳雯緊張極了,盡管這事與她並沒有關系,但由於諾克薩斯人的敏感身份,她很少主動在艾歐尼亞人面前露面。
終於,銳雯將面具取了下來。那深邃的輪廓,一下子就遭到了眾人的怒視。
“諾克薩斯人?”男人瞪大眼睛,神色驚怒,
“戰爭都結束了,你為什麽還不滾回去?”
“我……”
眾人灼熱的目光,讓銳雯不自覺地顫著嘴唇。她面頰發熱,耳窩轟鳴,腦海中不多的詞匯量,全都逃命去了。
霍言連忙接過了話茬,直道:“她失憶了,現在住在亞撒—孔德的家裡,是亞撒老伯的養女,今天恰好我去他家說親,所以我和她出來了。”
沒有必要在這些騎士面前說謊,之後的一切他們都會取證。
聽到這話,眾人卻將冷眼指向霍言,就聽有人嘀咕道:“找諾克薩斯人,真有你的!”
霍言冷笑了一聲:“我想現在應該關心的是這個男孩和行凶的馬匪,而不是糾纏著一個幫了忙的清白姑娘。”
“抱歉,諾克薩斯人凶跡赫赫,我們不得不考慮有這一危險因素,她又恰好在場。”
騎士說完,跟來的幾個人,當即將銳雯圍了起來。
血液上湧,那是戰鬥的衝動,銳雯緊繃著神經,努力克制著這股本能,將視線從騎士的配劍上奪去。
那按在座位上的精巧手指,關節處已然露出骨色。
見此,霍言趕緊擠了進去,將一眾騎士護在身後。
別看銳雯現在一副緊張兮兮的軟糯模樣,好像誰都能欺負似的,也許下一刻她就奪過劍,把在場的人全部砍成了肉泥。事後就又抱著頭哭,嘴上喊著我的雙手沾滿了罪孽。
想到這裡,霍言心中悸然,質問起領頭的騎士:
“一切由均衡啟示,但是我並沒有看到逮捕文書,那麽我是否可以懷疑你們會對她做出帶有偏見的舉動?如果她真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我會去推事那裡控告你破壞均衡。 ”
“你……”
上來就被頂大帽子,男人的臉刷地就變了色。
不用懷疑,這個當口將這個姑娘押解出去,勢必會遭受村民們的怒火,即便之後證明了姑娘的清白,那怒火造成的損失,卻是彌補不了了。
均衡是個玄之又玄的概念,而他確實沒有逮捕法令,真告到理事會那裡,誰也不知道那幫腦子裡面長著木頭的推事會怎麽處理他。
見男人在遲疑,銳雯也恢復了平靜,霍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實在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製止慘劇的實力。
霍言指了指她帶血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破碎的衣服,又道:
“站在你們面前的,沒有罪人,而是兩個施救者,如果寒了任何一人的心,那麽下次再見到這種事,還會有人施以援手嗎?我想這是自然之靈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這個台階正的正是時候,男人思考了一會,示意眾人離銳雯遠些,而後看向銳雯:
“你認識男孩嗎?”
“不認識。”
“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裡?”
“銳雯,亞撒—孔德家。”
“如果你真的救了人,那對你是好事。”
男人收回了冷漠的目光,而後又對霍言道:“這個小男孩暫時由你們監護,如果要中途有事要離開,需要向我說明去向,還有,他醒了的話,第一時間叫人通知我。”
“我會的。”霍言答道。
至此,男人帶人離開了醫鋪。而在醫鋪的外面,已經圍滿了張望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