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飯,老高把母親送到家,又把小燁送到學校,回到家,便躺在他兒子那屋看著頂棚的圖畫又發起呆來,想著剛才玉霞說的去跟著旅遊船的活。
旅遊船是近幾年才火起來的,以前有船的家戶,無論船隻大小,總歸要去拖網打海貨。或者賣或者自己吃,無非就是大船體型大,存量大,拖網大,打的多賣的多一年也就掙得多,大船打出來的海貨也是縣城海鮮專賣,一些飯店,海鮮販子的經常拿貨的渠道,小船體型小,存量也小,雇不了幾個人,打出來的除了自己吃便是主家自己去各個集市、街道、或者自己在家賣在家賣則便宜點,因為少了些許運費倒賣費。
顯然隨著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便不再僅僅滿足於在飯店在家裡享受海鮮的美味了,要親自去大海上體驗新打撈出來的海鮮的鮮味,於是很多純靠捕撈為主比較劣勢的小船便進行了換裝,那些斑駁被海水腐蝕的鐵皮都拆了改造,並刷上了整潔的白漆綠漆,原來的簡易的休息室改造成了整潔的軟包房,有的還帶有功能,船的小甲板上也支起了大鍋,方便遊客能品味最直接的海鮮味道。可觀的收入讓很多捕撈業務並不太差的大船都紛紛改造成旅遊船。
老高早就尋思著,一個綠了吧唧的內陸海有什麽好看的,有什麽好體會的,自己年輕的時候跟著船最遠到過的城市大連,日照那邊,人家那邊的海灘多漂亮。像這麽個破淤泥遍地,腥氣味撲鼻的海邊也有人捧是令他萬萬想不到的。
想起剛才他一口否決了玉霞的建議,被玉霞質問都是打魚撈蝦。為什麽不願意去這更輕松乾淨的環境,掙得還多點,質問的語氣讓本來其樂融融的家人飯局變得匆匆結束。
老高其實早就打聽過,在這旅遊船上當船員,雖然掙得多點,環境好點,但是相應的規矩也多,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每一次航程四五個小時,一天訂滿的話接待個三四波。程式化的服務內容,不厭其煩的跟遊客介紹海鮮文化,走了之後還要打掃遊客吃喝玩樂剩下的殘局。
這讓野習慣,自在慣了的老高是最難受的,況且哪有什麽海鮮文化啊,不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老百姓嗎。
可是現實問題是,不能光待著等別人來找了,兒子在上中專新學期開學交錢加生活費,玉霞照顧女兒也脫不開身去上班,這一家人的日常開銷,加上母親的日常用藥,本來停了四個多月的休漁期,雖然也打點零工,但大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加上日常開銷,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動用非休漁期在船上掙得錢。這對一個中年男人的家庭來說,小小波瀾都可能驚起一身冷汗,更不用說大風大浪了。
老高拿起手機感歎著,真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身不由己啊。
玉霞掀開這屋簾子,看著老高躺在床上,後腦杓枕著手,跟沒事人似的,便強忍著從“活活讓你氣死”的狀態過渡到“氣不打一處來”的狀態
:“你微信上給我轉點錢過來,我去給你丫頭買倆西瓜吃的。從做飯的時候就念叨。”
老高坐起身,打開微信剛想起來,錢都給舅子轉過去了,舅子給他的那板蝦也忘捎帶回來了。
得知給兄弟還帳了,玉霞沒說什麽,她怕的是老高又打麻將輸進去。但又怕老高撒謊攥白話,她出了屋子打電話給玉山。
這一知道這事,電話那頭玉山氣得炸開了鍋
:“你讓我姐夫接電話!”
老高接了舅子電話才明白,玉山是因為老是聯系小楊廢品收購站,去他們魚苗廠定期收一些淘汰的設備,廢棄物,讓小楊他家兩口子可是掙了不少錢,但是從來沒表示表示,這讓玉山很生氣,於是有意無意的去那裡玩牌或者買東西時,故意記帳讓他家兩口子明白過來,但是人家兩口子就是不明白。這就欠出了很多小零帳,造成一種咱們很熟,這都不算事的表面現象。
誰承想,這“膩歪局面”被正義凜然的老高一下子捅破了,弄得舅子成老賴了。
但老高還是說出了他的看法,怎麽著你給人家聯系收廢品是你自願的,而且人家也不是沒給你廠子錢,你欠人家東西,人家從來沒說不用還,不還是你該人家嗎。
:“嗯,就你最是好人,天下第一等的好人,這個你倒是積極,乾活掙錢倒是不搶了。”
玉霞聽完事情的原委,嫌棄的看了一眼老高,撂下這番話又變成了活活被你氣死的樣子走了。
幾天后,兒子給玉霞打的一個電話讓怎麽也不上旅遊船乾的老高改變了主意。
玉霞告訴他兒子談對象了。
老高感到自豪,他知道現在農村的孩子說個媳婦太難了,好多有房有車也沒人跟,自己這條件也不是很好,也沒給孩子置辦什麽,孩子自己能說上媳婦來,老高這個當爸爸的自然覺得心裡自豪。
玉霞提醒他,是談對象,不是說媳婦。
老高已經聽不進去了,現在就感覺充滿乾勁鬥志,並答應玉霞讓她聯系,去旅遊船上乾活!
幾天后,告別了熱愛的麻將和牌友,連經常一起打牌的“任老板”任雙慶在和老高鬥完老高臨上船最後一圈麻將。
打趣他說:“老高穿著坎肩西服去打魚了”。
自己的老大哥五神大哥也是衷心的祝賀自己
“老高打魚打高級了,就跟咱打麻將打牌,咱還在村裡小孩過家家,人家都升級去澳門香港了。”
臨上船的時候,去母親那屋,老母親一再囑咐他,不用掂心她,有玉霞照顧著,讓他買點吃的,掉頭髮抹點薑,要是適應不了別強求,不行就去你二姐夫那魚苗廠乾。
老高才不去了,他那個二姐夫是個相當死板的人,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硬是能熬的住當上個小主任,加上那個沒正形的小舅子在那他更不會去,他向往的是在大海中拚搏討生活。
但其實現在無論在哪更多意義上是和人討生活。
老高所在的這艘船不大,在小型漁船裡也算小的了,船主是老高的二舅子,玉霞的二兄弟玉江的大舅哥,簡單的告訴了一下老高工作流程。
和老高之前了解的差不多,拖網捕撈,煮海鮮,再就是打掃包間衛生。碰見有的外地人可能還得給介紹介紹這邊海鮮有什麽,怎麽做好吃等等。
玉江的這個大舅哥,姓姬,因為年輕的時候搞水產養殖,和有錢人搶好地方的承包權,臉上被洋鎬把楞了一下,不服,起來接著乾,留下一句話:“你要沒有打死我的膽,這塊地我絕不讓步。”對面是被這愣頭青整服了,承包權給了這個拚命三郎。就這樣,留下了一道跨越左半邊臉的大紅疤拉,大家都叫他“姬紅臉”。
這姬紅臉本來黑紅的臉在那道疤拉的襯托下更像是一個海盜,他告訴老高,這個活不是一整天待在船上,只有有遊客定船預約了,才會通知老高,剩下的問題讓老高去問船上的另一個工作人員,其實就他老婆。
姬紅臉的老婆告訴老高,自己這是找到班上了,這個旅遊船現在也是乾的人多了,有時候兩三天才接待那麽一波人,收入也不是太穩了,但還是盼著人們放假期間尤其是像十月一,五月一,非休漁期的時候能多接待點人,多掙點錢。
這才尋思著雇一個人跟他老公忙活。
老高立時感到壓力山大,這姬紅臉看起來就不像是好接觸的人。
現在正是休漁期結束沒幾天的時候,也是夏末秋初,蝦蟹海貨肥美的季節,專門捕撈的船隻已經出發有些日子了,旅遊船也是即將踏入為期兩個月的旺季。
老高掏出手機,看看微信朋友圈, 看到五神已經跟著高紅牛家的船出發了,自己這活看起來體面,但就是純純的伺候人的活,本來充滿乾勁的心情又有點鬱悶。隨之把姬紅臉轉發給他的旅遊船廣告,發在了朋友圈,並動員起了家裡人。
宣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在這個發達的信息時代,老高也經常在快手上看到很多附近的人直播賣海貨,也有很多旅遊船的老板開直播宣傳海上一日遊的套餐,什麽優惠啊,海釣項目啊,反正沒有嘴皮子是真乾不了直播。
老高可是沒覺得看他們秀嘴皮子有什麽意思,可能是因為他在海上待了小半輩子,這些附近的漁民主播直播時候說的項目他是了解的透透的,再一個,他那個手機老是犯卡,看人家直播,播一會,人就卡在那裡不動了。他更感興趣的是一些中東地區衝突,國際突發事件,歷史檔案揭秘類的短視頻,大概是彌補小時候的一種遺憾吧,偶爾也會停留在跳舞唱歌的板塊裡,欣賞一下老百姓喜聞樂見呢才藝表演。
加入姬紅臉旅遊船集團的老高第二天就接到通知,說是有訂船的遊客。
老高二話不說騎上三輪就到了登船的地點,嶄新的旅遊船一艘接一艘的排在岸邊,今天的海風有點大,接到訂單出發的船隻不多,老高看著船號找到了姬紅臉那艘,登上船,看見姬紅臉正在清掃甲板,老高也趕忙拿起工具跟著清掃起來。
姬紅臉清掃角落裡一堆廢紙箱子的碎屑時突然愣在那了
:“這下壞事了,這個都忘了!”
老高看著慌了神的姬紅臉,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