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周圍盡是賭坊與青樓，要說休息去這二種地方倒也不為過。

　　賭坊，白天向來是沒有任何興趣，可一想到青樓，白天竟有些期待，臉皮也開始發漲發紅。

　　青樓，白天老家也有，但多是些中年婦人。此處的青樓卻大不相同，隻剛才經過，樓上那花枝招展，言語輕薄的姑娘就已經是擾亂本心。

　　但三叔是一位正經人，他說的休息，還真是休息。

　　閑來無事，找了一處茶攤，要了兩壺雪遇春，點了一旁鹵肉。

　　若是夏時，倒也算得上愜意，可九月的綠林堡，已是大雪紛飛。

　　茶攤雖有遮掩，但寒風還是趁著四面八方的間隙倒灌入內。

　　三叔毫不在意，還特意坐在了門口當風處。

　　不偏不倚，正好看見哲瀚大府正門。

　　哲瀚一部，本就是北域冰原五大部落中最為強盛的部落，尤其是百年之前，與中原通婚通商，中原風氣更加濃盛，哲瀚一部在北域冰原幾無敵手，更遑論當今哲瀚可汗，生母正是來自於中原貴族。

　　雖位北域，哲瀚大府卻像極了中原。

　　門前的石獅子，朱門立柱，應有盡有。

　　哲瀚府前，來來往往之人絡繹不絕，遠而觀之，中原人竟佔了大部，實在是很是罕見。

　　茶攤松松垮垮地坐著幾人，絕大部分縮著身子，對著熱茶就是咕嚕咕嚕喝得個乾淨。

　　唯有三叔與白天，對熱茶慢飲。

　　此茶色香味俱佳，白天對其稱道，三叔更是連連誇讚，“好茶，好茶啊，沒有想到路邊小攤竟有如此好茶”。

　　有懂茶之人，茶攤老板也不免多言語幾句，“客官，真是懂行。此茶可是雪遇春，普通茶葉清明左右采摘最佳，可此茶卻決然不同，每當新茶出山，正是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之時，故名雪遇茶”。

　　三叔家裡有很多書，關於茶的不多，但白天正好看過幾本，其中一本《北域茶經》有載，雪遇春乃中原大夏王朝北隘口雁回關一帶特產，早些年間更是一度被列為貢品，後來王朝衰落，貢品地位也是一落千丈，但在民間，雪遇春依舊享有極好的聲譽。

　　可白天說不上家徒四壁，但也說不上鍾鳴鼎食之家，雖早在書中見過，卻從未嘗過。今日嘗了，確實另有一番風味，至少比家中泡起來還略微帶有苦澀的碎茶要好上太多。

　　只是，這麽好的茶，會不會太貴?自己身上帶著的銀兩可是為了劍鞘，而不是好茶。

　　心中正有憂慮之際，三叔卻晃了晃茶杯，道了一聲，“看來老板非簡單生意人，而是一位懂茶的生意人，坐”。

　　衣袂飄然而起，白雪紛飛，三叔本就面目清秀白皙，側目視之，白天竟真的產生了一絲翩翩君子的錯覺。

　　錯覺，這一定是錯覺，白天誓言要從這種錯覺中清醒過來。

　　但三叔巋然不動，再小飲一口，又道:“茶葉本好，衝泡的水也是佳品”。

　　茶攤老板道:“喔?客官可曾察覺，此水為何水”?

　　三叔食指以緩慢的節拍擊打著桌角，仿若屋簷水滴之聲，滴答、滴答、滴答……“其實也不難猜，應是頭一年的第二場雪”。

　　也真是巧了，還是《北域茶經》一書中記載，頭一場雪，洗去一年汙穢，雪間不乏雜物，而第二場雪多是純淨，更蘊有雪獨有的味道。將第二場雪埋入地窖，經過一年蘊藏，雪中寒氣逐漸消散，再化而為水，衝而為茶，更易增加茶葉的清香。

　　這本是雁回關一帶習俗，莫非客棧老板正是雁回關之人。

　　大夏雁回關，哲瀚府門前，只要一細想，就很難不把這兩樣東西聯系起來。

　　白天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習作一詞，難道三叔還與大夏王朝的細作有何聯系不成?

　　但聽茶攤老板道:“真是沒有想到客官對茶水也頗有研究，見客官樣貌，難道也是來北域避難的不成”?

　　三叔道:“非也，非也”。

　　茶攤老板又道:“非避難，可進入茶館心思全落在哲瀚府上，莫非也是想進哲瀚府當一名食客不成?當下哲瀚府二公子哲瀚·蘇馬日勒有意學孟嘗君食客三千，見公子氣度不凡，若是有意投效，應當大有作為”。

　　三叔笑了幾聲，“沒有想到茶攤老板既懂茶道又懂說客”。

　　茶攤老板也笑了，“客官嚴重了，只是蘇馬日勒公子也頗懂茶道，還時常來此小坐，我與他說不上熟識但也稱得上相識，若是願意，在下倒願意牽這根線，只是客官日後飛黃騰達，莫忘了我等就行”。

　　哲瀚府的車馬依舊川流不息，有人唉聲歎氣，有人喜笑顏開。

　　三叔的茶喝了一杯又續了一杯，鹵菜是上了一盤又接了一盤，可對於茶攤老板牽線搭橋之事，卻是一直不置可否。

　　而白天，在一旁只能乾瞪眼，暗示三叔盡快離開，這倒不是因為害怕三叔與細作扯上關系，而是深深擔憂口袋裡的銀子。

　　雪遇春，這種品相的可不便宜，更何況那一碟又一碟的鹵菜。

　　想起那一頓五十多兩的牛肉面，白天真是心肝疼。

　　在不停的催促下，三叔終於有了一絲要動身的意味，“老板，結帳”。

　　茶攤老板笑眯眯地拿起算盤，算盤劈裡啪啦直響，白天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竄動。

　　“客官，一共三百七十五兩”。

　　想到了茶水會貴，但沒有想到路邊攤竟然會如此之貴，這簡直就是茶水刺客。才從覺智大師那裡薅了一點羊毛，這就要散出去大半，那劍鞘的事又怎麽辦?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茶攤老板又道:“錢財易賺，知己難求。你我相識，也算是一種緣分，這一回就當我請了，只有一事，不知客官究竟是何許人也”?

　　白天還小，至少還要點臉，三叔活了這麽些年，臉皮早就比城牆還厚，聽到不用付錢，自然很是高興，“實話實說，白行舟是也”。

　　茶攤老板若有所思，然後道:“好熟悉的名字，怎麽像是在哪裡聽說過一樣”?

　　三叔道:“誰知道呢?不過我想雁回關附近，做貢茶最好的莫過於樂氏一族，難道你也姓樂”?

　　茶攤老板愣住了，看著三叔，不一會兒竟雙眼含淚，“實不相瞞，在下確實姓樂，曾有一名為樂三”。

　　三叔道:“謝謝你的茶，曾經我也有一位好友姓樂，叫什麽呢”?三叔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然後哈哈大笑出門去，“忘了，時間太長了記不起來”。

　　腳步鏗鏘，好一個虎虎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