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嗎……”崔楚鳴的聲音虛弱地快聽不見，他滿臉憔悴，甚至遮蓋了原本俊秀的少年模樣。

　　這是他第一千零一次重複煎熬在這無邊夢境之中。

　　他也曾在這命運般的輪回奮力折騰尋找出路。

　　但他現在只能像條困龍一般，蜷縮在陰影之中，時不時發出深切的哀鳴。

　　此時，眼前原本停滯的景象人物開始栩栩如生。他知道，第一千零一次的夢境開始了。

　　他咬緊牙關，眼中飽含不甘。

　　遼遠的天空無甚雲彩，只有一高台燃起的濃黑的烽煙遮蔽著落日。

　　台上，一穿著華麗，身披黑袍，頭戴玉冠的人雙手負後，唯我獨尊。

　　台下，公卿畢集，屏息斂聲。

　　他周圍的侍官開始宣召，說著什麽“神庭失序，天道無常……仇眥將滅，大統終繼……”，每個字都鏗鏘有力，抑揚頓挫，台下的將士也群情激憤，高呼著“威武！威武！”。

　　崔楚鳴漠然地看著，他的心思不在這，而是遊走在台下六個武將的身上，不知為何，每一次夢境開頭，他總是先看向這六個人，原本無神的雙眼似也變得神采奕奕。即使經歷了上千次，自己還是有種……開心的感覺嗎?

　　接著，台上的人又大手一揮，說要封王拜將，共取天下。

　　那六個武將紛紛被召上高台，都各自接受封旨，喜形於色，還有一個並不接召，正躺在竹林喝酒。

　　正當崔楚鳴看著那六人的臉龐出神，喜氣洋洋的畫面卻如風沙般流逝，他也見怪不怪，隻哀歎這什麽時候能放他出去。

　　只見畫面又重新凝聚。

　　漆黑的暗鴉尖著嗓子從天空掠過，其下，風沙卷地，兩軍對壘，槍林森嚴，盾甲寒肅。

　　而後，雙方似談妥了什麽，各派了七人在兩軍陣前挑戰。

　　崔楚鳴看到這才慢慢有興趣，即使他看過千遍，但就是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仿佛……仿佛那些人中其中有一個就是他。

　　第一戰，他看到了那六武將之一，不對，現在應該是六王之一，叫什麽落日王，但管他什麽王，崔楚鳴看著他很舒心，氣宇軒昂的身形，別具一格的黑色甲胄，暗紅色繡有落日圖騰的披風，論誰都覺得帥。

　　這一戰，落日王不出所料的大勝，只見他掏出一把刻著奇怪銘文，流動著橘紅光芒的長弓一箭就把對面那什麽號稱第一神柱的武將射翻倒地，而後揚長而去，對邊的眾人也是肝膽俱裂，無一人敢上前抬走昏死的將軍。

　　第二戰，第三戰同樣大捷，但從第四戰開始，崔楚鳴就有點揪心了，因為落日王那一方連輸三戰，一戰比一戰輸的慘烈，將士人心凋落。

　　到了最終一戰，對邊這方，眾將志得意滿，似乎勢在必得，他們好像拉出了一個賊強的人物，雙目張開，竟是一對黃金之瞳。

　　這讓崔楚鳴暗自怎舌，心想真帥啊，要是我也有這逼格的黃金瞳，平時出去戴個耳機，圍個圍巾，垮起個臉，爺也是妥妥的陰冷帥哥啊，這不迷得少女們芳心暗許啊。

　　崔楚鳴正做著美夢，不對，應該是夢中之夢，落日王一方也準備好了人選。

　　只見是那上一畫面最高台上的人出戰，眾人隻響起一片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歡呼，他們垂首掩面，哀形於色。似乎沒人相信他能贏。

　　崔楚鳴看著他的臉，樣貌不算英俊，身體感覺還有點孱弱，一眼望去第一印象應該只是個文官，頂多也是個繡花枕頭，也難怪眾人如此灰心喪氣。

　　但崔楚鳴知道他們以貌取人了，要是看過這最後一戰，任誰也不會說他弱。

　　這一戰極其激烈，兵器冰冷而又純粹地在戰場之中碰撞，好像各種法術也在不斷閃耀，爆發出眼花繚亂的光團與地面一條更比一條深刻的戰痕……

　　他看著戰場中間奮戰的那名男子，心底莫名地為他牽動著，是那麽的熟悉，好像有什麽在共鳴，但很快崔楚鳴就擺脫過來，他還是最喜歡那個落日王，落日，這名字就聽得霸氣得很嘛，不像那戰場上的人，連個名頭也沒有。

　　過了好久大戰才落定，他們二人都殺紅了眼，身負各處重傷，不過對邊出戰者先倒地，落日王眾人隨即大呼著勝利，湧向戰場扶住搖搖欲墜的那最後出戰者。

　　夢境中的崔楚鳴眼眶有點乾，手掌撐著腦袋，哈欠連天。

　　這就該結束了嗎，就跟前一千次一樣?他想。

　　他心神一動，輕快跳起，悄然來到被簇擁著的那最後一戰者身後，他伸手去摸，卻只是穿透過他的身體。

　　什麽嘛，不還是沒有變化……

　　但隨之而來的，他滿臉驚懼，他看到了同樣慶賀著的六王，他的眼眶慢慢濕潤。

　　為什麽會哭?明明前一千次不會這樣……

　　崔楚鳴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像是要預料到什麽一樣，他的心突然被打開了一個口子，某段原本應該死去的回憶又跑出來轉而攻擊他，他本該努力地不去想起，卻只是自欺欺人。

　　他眼前的景象，人物忽然隨著他的雜念似沙塵般流逝，然後被風吹散，又重新凝聚，出現了前一千次都沒夢見的場景。

　　晚霞叢生，秋風蕭瑟，一處平原地帶，草葉枯黃。

　　只有那六王還在，不過不同於上一畫面的意氣風發，他們六人皆是身負重傷，鎧甲出現各處破損，其中則是深可見骨的傷創，流出汩汩鮮血，染紅了全身。

　　而在六人周圍，是成片的將士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生前曾誓死護衛著背後重傷的他們。

　　屍圈之外，敵人大軍圍成一個圈又一圈，結成盾陣，步步緊逼，將六王圍困，就像圍獵六隻窮途末路的猛虎。

　　崔楚鳴驚恐地看著眼前之景，不免攥緊拳頭。

　　六王本扶著佩劍半跪或全跪在地，此時也借著刀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背靠背圍成一圈緊緊相貼，拿劍的手雖不住地顫抖，鋒芒卻仍是指向前方如海潮般的包圍圈。

　　他們環視周遭如臨大敵，嚴整相待，卻不敢再向前一步的士兵，突然會心一笑，任由血淌進他們嘴裡。

　　那一瞬，崔楚鳴好像要知道他們下一步的動作。

　　他奮力向前六王奔去，伸著手，仿佛要抓住什麽，他不知為何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但他卻本能地前進，好似不抓住他們，這會讓自己很後悔。

　　六人再無力殺敵，此刻卻迅猛提劍於脖頸，在抹向脖子的前一刻，他們眼眶微微濕潤。

　　“我死亂軍中，世人謂我負國家，今日明白死！”

　　落日王閉著眼大喊，眼角有淚水溢出，又和鮮血混合。

　　崔楚鳴聽著，如被驚雷劈中，毫無緣由地目眥欲裂，咬緊牙關更加速衝去。

　　但有一槍，燃燒著熊熊烈火，帶著尖銳的音爆劃破長空，從天而降，猛地向六王釘去。

　　頓時，六王所在之處升起萬丈金光，而其產生的炙熱氣浪掀翻了大片靠得太近的士兵，並將其盔甲撕得粉碎，戈矛折斷，四處飛濺。那爆炸中心將什麽也不會剩下。

　　投矛之人懸於空中，一雙黃金瞳正熊熊燃燒。

　　崔楚鳴向前奔去的腳步戛然而止，他的臉龐是那麽平靜，淚水卻無聲奪眶而出，當流進嘴唇，感覺鹹鹹的，他才後知後覺地擦去。

　　為什麽自己會哭呢?這是夢，他們沒有死吧?不對，這或許壓根不是真的吧?

　　突然，他撲通跪下雙手抱著腦袋，不住地顫抖，兩眼翻白，滿臉痛苦。

　　腦中像是被人用刷子反覆地摩擦著，扯動著，讓他狀態不穩，近乎失神。同時，他的身影模糊著，光影不定。

　　此時一少年安靜地站在崔楚鳴的身後，悲憫地看著他。

　　隨之而來的是，周圍夢境皆是破碎消失，代替以無邊的黑暗。

　　“哥哥。”少年輕聲地呼喊。

　　少年緩緩來到他身邊蹲下， 抱著他的頭:“哥哥，別害怕，我們會一起面對。”

　　“不論你選擇哪種命運，我們一起面對。”

　　說完，崔楚鳴似乎不再劇痛，胡亂捶打腦袋的雙手慢慢放下，他緩緩抬頭，懵懂地望向旁邊的少年，臉上淚痕隱隱約約。

　　“這些所謂的羈絆，老是影響你的心情，那我就拿走咯?”

　　不等崔楚鳴疑問，少年便自顧著笑盈盈地回答。

　　說完，一股電流貫穿崔楚鳴的全身，攜著嘈雜的人聲，從前方無邊黑暗處飄來的記憶片斷在這黑夜中連成長卷飛逝，像是生命末中的走馬燈，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他茫然地看著周遭環境的變化，微微出神。

　　同時那少年起身，向著身後的黑暗走去。

　　“哥哥，再見啦。”

　　少年回頭，仍微笑向著仍蹲著的鳴揮手。

　　“喂，你倒是……”

　　話還沒說完，崔楚鳴好似腦袋中了一記粟子，身體直倒飛出去，少年想伸手抓住那背道而行的少年，卻是次次抓了個空。

　　他逐漸陷入了黑色的漩渦，驚慌地想大喊著救命，但喉嚨像是堵住了般發不出聲音，只有兩旁流水的光陰記憶不斷流逝。

　　現實之中，崔楚鳴哇哇大叫著猛地睜開雙眼，撲騰著起身，呼吸急促，背後冷汗直流。

　　外面依舊春光如媚，春條搖曳。

　　他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依舊是那個房間的布局，漸漸安心下來，只是心想睡了場好怪的覺啊。

　　對於所夢見的，他似乎什麽也記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