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耀卿過來幹什麽?”宋盈初不明所以。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正焦灼不安呢,哪有功夫管他?
這沒眼色的偏偏還要過來插一腳。
宋書成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情願地起身:“我去會會他,看看來者何事?”
“爹爹,我跟你一起,要是沒事兒的話,趕緊把他給打發走。”
“宋大人,宋小姐!”蘇耀卿隔著假山遠遠看到二人就連忙擺手高呼,撒腿一溜煙兒往這邊過來。
“天呐,怎麽是他?”
宋書成定步,眯著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看到蘇耀卿的面容,臉色“刷”地一變,隨即轉身快步走回內宅,坐到椅子上,閉著眼,以手扶額,一言不語。
爹爹前些天不是對他不是還大加讚賞嗎?怎麽今天一見真人就跟見了瘟神一樣?
這蘇耀卿長身玉立,眉星劍目,一襲墨色長衫修身簡約,長得挺帥,穿得也不俗,有那麽不入眼嗎?
蘇耀卿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小姐,我今天特意登門拜訪……”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牆上掛著的那幅顧愷之的畫作。
蘇耀卿一時怔住了,他連連眨眼,伸手使勁兒揉了揉,又瞪大眼睛抬頭仔細看了看,張開的嘴能吞下一整個雞蛋:“這這這……”
“這不是那年顧大師在洛水河畔畫的那個洛神嗎?
這可是洛水河畔的洛神啊!”
蘇耀卿張開雙臂,一下子撲過去驚呼道:“原來這幅畫在這裡……哇塞,我真的……這真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我好像……”
“這瘋子又來了。”
宋書成聽到蘇耀卿這驢頭不對馬嘴的話,皺著眉頭閉著眼直搖頭。
宋盈初也被他這對幾近瘋狂的行為也嚇了一跳,感到十分震驚,她不理解。
不就是一幅畫嗎?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至於嗎?
蘇耀卿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依舊難掩激動的心情。
他走到宋書成跟前,蹲下身子懇切地說道:“大人,很是抱歉,我收到書信,家中突發急事,家父數個藏畫閣被水淹了,我亟需歸去拯救藏畫,在我離開之前,我一定要來拜訪一下您,這副傳世名畫……。”
想要這幅畫,門兒都沒有!
宋書成卻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耷拉個臉,根本不想理會他,隻想讓他趕快離開。
這人對古玩收藏已經癡迷到封魔的地步,之前賣給他畫的時候,這個人恨不得把他這些年收藏的所有古玩全部買斷。
貪!太貪!
全給你了,我靠什麽過活啊。
蘇耀卿又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幅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雙手緊緊對握,眼神裡淨是星星。
宋書成終於忍無可忍,他站起身,拉著蘇耀卿的衣服,沒好氣地對他吼道:“公子,這是非賣品。”
“您開個價,我出錢買……”
“我再說一遍,這是非賣品,無價之寶,多少錢你也買不到。”
宋書成情緒突然失控,“蹭”的一下起身,提著蘇耀卿的衣領,把他推到柱子上,惡狠狠地重申道。
“爹爹,且慢,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宋盈初見狀連忙上前拉著爹爹。
宋書成突感一陣無力,不由得把手松開來,往後推了幾步。
“冷靜,冷靜,要冷靜。”宋書成喃喃道。
蘇耀卿嚇了一跳,連忙抱著柱子,躲到柱子後面。
過了一會兒,躲在柱子後面的蘇耀卿,從後面探出個頭,又看著那副顧愷之的畫說道:“這幅畫真是無與倫比。”
見他還不走,宋書成氣得又舉起手來,準備轟他離開。
“爹爹,冷靜!”宋盈初連忙拉住爹爹的手臂。
宋書成索性作罷,歎了口氣,將身子轉了過去。
宋盈初一邊扶著爹爹往裡走,一邊回頭對蘇耀卿說道:“蘇公子,實在抱歉,家父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您要不先行離開?”
“好好好,多有打擾,還請見諒。”蘇耀卿深深地朝宋書成鞠了一躬:“那…那小的先行告退,那個……”
宋盈初也顧不上那麽多了,轉過身略帶歉意地朝他點點頭。
“那個宋小姐,我們…我們再聯系……後會有期哈……”
你小子賊心不死啊,還敢打我閨女的注意,後會有你個大頭鬼。
後會無期,堅決無期!
宋書成剛壓下去的火又竄了出來,他甩開宋盈初的手,轉身氣衝衝地朝蘇耀卿吼道:“你還不走?”
“唉,爹爹!”宋盈初一邊上前拉住爹爹,一邊給蘇耀卿使眼色:快走。“走走走,您老稍安勿躁,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蘇耀卿嚇了一跳,拔起腿就跑,腳後跟都快碰到後腦殼子了。
宋書成在後面惡狠狠地朝著他的背影憤怒地吼道:“再見,再也不見。”
蘇耀卿離開後,宋書後知後覺,覺得血壓飆升,一陣眩暈,腦子在嗡嗡地響著,憤怒和狂躁依舊在烈火中燒。
“爹爹,怎麽回事兒,你平時可是從來都沒發過這麽大的火兒。”
宋書成回過神來,看了看牆上的那幅畫,感慨道:“這小子真是荒唐!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賣這幅畫嗎?”
宋盈初搖搖頭。
“因為這幅畫價值連城,如果沒有鑒寶會,它將締造一個傳奇。”說著說著,宋書成又嗚咽了起來。
宋盈初看著父親走到如今這般走投無路的境地,心中很是難受。
爹爹年輕的時候入贅侯府,沒過幾年,母親就意外離世,爹爹一人把他們姐妹倆拉扯長大,還沒過紀念舒坦日子呢,偏偏又出了這事兒。
她知道爹爹做的不對,但不管怎麽說,那是她的爹爹啊。
她沒了媽媽,不能再失去父親了。
宋盈初側過身,抬起頭,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無所謂,隨便吧,讓那些大師們蜂擁而至吧,任憑他們鑒定吧。帶上高倍琉璃鏡,帶上試銅水,帶上炸藥也未嘗不可。
管它呢,大不了到時候我跟他們同歸於盡!”宋書成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揚了揚手,故作灑脫地說道,他已經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準備。
宋盈初余光突然瞥見了牆上掛著的那幅畫,一道靈光在腦海中乍現,腦海中突然浮現一抹高大的身影。
她突然想到了那個夜晚,想到了那晚來她家偷畫的那個人。
那個江湖大盜的面容在她的腦海中漸漸清晰。
不如讓那個盜賊在大師鑒定之前把那尊鎏金銅佛像給偷出來?
雖然想法很是冒險,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他都能來她家偷畫?那去聚寶閣把鎏金銅佛像偷出來應該不成問題吧。
都是偷嘛。
不不不,這哪兒能叫偷呢?
這都經原主授權了,頂多叫取。
一個彌天大計慢慢在腦海裡勾勒,宋盈初止住眼裡的淚水,慢慢起身。
欸?他叫什麽來著?
昨日那個大盜臨別前留下的那句話突然回蕩在耳邊:王璟睿,胡姬酒肆,桃花源。
宋盈初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爹爹說道:“爹爹,你別擔心,我想到個法子,我出去一下,你在家等我,你放心,事情一定會有轉機。”
低著頭正抽噎的宋書成抬起泛著淚花的眼睛,看著女兒,不解地問道:“你去哪兒啊?”
“胡姬酒肆。”
“去那兒幹嘛?”
宋盈初蹲下身,耐心地向父親解釋道:“我去找一個人,他或許能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宋書成看著女兒,既不解又擔憂,但如今,他也無路可走了,只能點了點頭,應了女兒。
宋盈初把手從父親手裡抽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擔心,爹爹,我去去就回。”
剛剛從後門回來的宋凝初在外頭瞧見父親臉色陰沉,妹妹滿面愁容就估摸著這中間發生了些什麽。
之前爹爹有意瞞著她們姐妹倆,但家裡莫名其妙突然多出的畫和越來越多的銀兩,讓她也有所懷疑,以爹爹的俸祿來算,爹爹不吃不喝連續攢5個年頭也攢不出這麽多錢。
既然東窗事發了,那就一起見招拆招吧。
宋凝初走到父親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又走到盈初身旁將她拉起,側身對盈初身邊的侍女玖鳶說道:“去備馬,二小姐要去一趟胡姬酒肆。”
“是, 大小姐。”玖鳶應聲而去。
宋書成突然一陣慌亂,他捋著胡子,愣愣地注視著兩個女兒,不禁出了神。
他這半輩子都在全力保護他的女兒們,給她們最好的一切,本不想讓女兒們知道這麽多,可如今,女兒們卻都在保護他……
“姐姐,你剛剛全都聽道了?”
“嗯。”
“姐姐,我和爹爹不是有意要瞞你的,怕你擔心所以才……”
“我知道,先別說那麽多了,你不是要出去嗎?你快去吧,切記小心,家裡有我呢,爹爹這邊,我來安撫,無論發生何事,我都在,你放心。”
宋盈初連忙點點頭,感動地快要哭了。
從小到大,無論發生何事,都是姐姐護著她。
“姐姐,我先去收拾一下。”
“你且快去。”
“玖鴛,你快去幫二小姐梳洗。”
“是,大小姐。”玖鴛連忙應聲,隨二小姐而去。
敷粉、勾眉,描紅,貼花鈿,塗唇脂……
雲鬟蟬鬢妝梳就,錦繡華服身上穿。
經過一番打扮,宋盈初容光煥發,就算是閻王爺見了,都要酥倒。
走出家門,姐姐已在馬車旁等候。
“切記小心。”
“放心吧,姐姐,我去了。”
簡單地與姐姐道別後,宋盈初坐上馬車,前往胡姬酒肆。
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宋盈初端坐在車廂內,臉不變色心不跳。
畫滿市,風侵衣,星鬥氣,鬱崢嶸。
此次前去,不成功,變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