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衛國之後,吳起來到了魯國,當時的一個學術大家曾參之子曾申也在魯國,吳起拜了曾申為師,曾申自然也是儒家子弟,其實那個時候還沒有進入到諸子百家的文明鼎盛時代,各個學術大師也沒有那麽門派分明,甚至可以說,各個諸子的學說無一不是脫胎於儒家,若非孔子倡導的有教無類,普通子弟很難有機會接觸到只有貴族子弟才能接觸的學問,是的,孔子一生周遊列國未獲重用,惹來多少人的冷眼嘲笑,但是孔子的貢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孔子,文化不會傳播得那般迅速,也不可能出現後來諸子百家爭鳴論戰的偉大奇觀,這是孔子為中國所做最大之貢獻。
吳起天資聰穎,博聞強記,吸收知識的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置信,可謂當時曾申門下最富盛名的學生,曾申也是當時有名的大儒,如有他舉薦,吳起的入仕之路會順暢很多,按照吳起平日的表現,這一切都不成問題,曾申似乎也樂見其成,人生能得一英才而育之,一大樂事也!只可惜好景不長,吳起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變故,讓他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轉變。
這天早上,吳起和同窗一起進入學堂,可是剛到門口,就被老師叫到了隔壁教室,說有事要和他單獨談談,其他學生則先自行讀書即可。吳起覺得奇怪,老師單獨見他倒不是第一次,可如此這般在開學時臨時叫過去,還是第一次,吳起知道,老師不會無端耽誤同學們的學業,如此做法,定然事出有因,可是究竟何事,吳起一時之間竟也拿不準,莫非是老師準備介紹自己在魯國任職?應該不是,若真是此事,老師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把自己叫過去,吳起屬實猜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來到隔壁書房,老師吩咐吳起坐下,兩個人對案而坐,這是他們長久以來的習慣,兩人一案,方案交流討論。二人落座之後,老師便開門見山:
“吳起呀,你可能需要回家了!”老師的神色倒是沒有不舍,畢竟這也不是什麽生離死別。
倒是吳起神色慌張:“不知吳起哪裡做的不對讓老師生氣了,請老師直言,吳起改過就是,請老師不要趕我!”
老師連連搖手:“不不不,不是要趕你走,你天資聰穎,老師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趕你走呢?”
吳起疑惑道:“那老師讓我回家是為何?”
老師略有感傷的說道:“老師早上收到了你家裡來的書信,說……說你母親過世了!”
吳起聽到消息,一臉驚愕和不可置信,母親還年輕,如何就……,繼而回過神來,淚水已經開始打轉了。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回家送母親最後一程吧!”老師安慰道。
吳起強忍淚水道:“不,老師,吳起不回去!”
“什麽,你說什麽?”老師顯然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母親死了,作為兒子居然不回去送終,不要說當時,即便是如今,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從自己學生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吳起知道老師肯定會驚愕,便解釋道:“老師有所不知,吳起離開家鄉之時,曾對母親立下一個誓言,若不為卿相,終我一生,絕不還鄉!”沒等老師回話,吳起便繼續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這不僅是吳起對母親的誓言,也是對自己的誓言,吳起絕不會背棄自己的誓言!”
老師知道吳起個性倔強,便勸說道:“老師知道,你向來說一不二,一諾千金,這當然是好事,但是萬事皆有例外,現在母親去世了,你回去也算不得背棄誓言。”
吳起並不同意老師的說法:“不,老師。誓言就是誓言,哪裡會有例外。”
老師看他如此堅定,已經開始生氣了,語氣由溫和已經開始變得凌厲:“這麽說,你是寧願背負不孝的名聲,也要捍衛你所謂的誓言,不肯回去了?”
“不,老師,學生要捍衛自己的誓言,但並非要做個不孝之子,只是學生以為,孝在於心,不在於行,吳起發自內心的敬愛母親,不需要這些世俗的禮教來證明自己,況且母親已經走了,便是吳起回去,又能如何,若是母親奄奄一息,聲稱想見吳起最後一面,那即便在千萬裡之外,吳起也定當義無反顧的回去,區區誓言,何足道哉,只可惜,身死魂滅,吳起回去也於事無補,況且母親知我至深,魂滅之前沒有差人通知我,就是不想讓吳起半途而廢,母親知我,夫複何言?若今日吳起只顧及世俗禮法,迫於禮法而回去,母親在天有靈,只怕也不會安息,如此,才是真正的不孝!”吳起耐心的解釋道。
一番話讓老師無言以對,只可惜,老師從心底仍然無法接受這一切,不光是曾申,放眼天下,又有幾個人能接受吳起說的這一切,或許道理大家都能認同,但是從感情上,或許沒人能接受,人常言,知易行難,或許就是如此吧!人往往很難實現理智和情感上的統一,你在道理上說服一個人,並不等同於在情感上他也能接受這一切。老師確實不知如何反駁他,便只是生氣的質問道:“若是老師要你回去,你聽是不聽?”
吳起目光堅定的搖了搖頭。
“你若不願回去,以後也不要再來此處了,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老師拍案而起,甩下這樣一句話後,氣衝衝的離開了,隻留下吳起一個人呆在原地。
就這樣被掃地出門了嗎?吳起自然不會甘心,他想再找老師求求情,可是求見幾次,都被拒之門外,想找同窗幫忙求一下老師,也沒人願意幫忙,甚至根本沒人願意見他,在他們眼裡,吳起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不孝之子,儒家門下怎能容得下這樣的人物,他們可以容納你的笨拙,卻絕不會容納你的品行有問題,這當然不是說儒家各個皆是仁人君子,不過至少表面上,你的所作所為得合乎禮法,顯然,吳起的所為是很難被接受的。換句話說,如果這個時候,有誰和吳起走得比較近,那麽也會被當成和吳起是一類人,而和吳起一樣被眾人孤立。
吳起十分鬱悶,為什麽這個世界會這樣?只是因為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就要排斥我,針對我?而且這件事,跟你們有什麽關系,你們憑什麽管我?吳起想不通,這時候,他心中的憤怒到了頂點,他來到了家中,把自己灌得爛醉。
是的,吳起和曾申徹底斷絕了師徒關系。他的人生要因此走向低谷嗎?不會的,吳起是什麽樣的人,天性孤傲,如此區區困難豈能打敗他,實際上,這所有的困難,只會激發他的鬥志,越是這種時候,他的鬥志越是空前旺盛,他更要用成功來打破所有人的質疑。我吳起能成為你的學生,那是你的福分,既然你不要我做你的學生,那我吳起還不稀罕呢?儒家弟子遍布天下,我吳起就偏不做儒家弟子,從今天開始,吳起棄儒學兵。他誓要用實際來向世人證明,拋棄我吳起,將是你們所犯最大的錯。
是的,沒人能打倒那群戰國的布衣士子,他們孤高自傲,憤世嫉俗,他們的靈魂永遠在天際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你,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世間的一切,你可以殺死他,可以打敗他,他們絕不會嘴硬說自己沒有失敗,敗了就是敗了,但是只要他們還有呼吸,他們就絕不會放棄,時刻奮爭是他們的宿命,只要他們一息尚存,你就得做好時刻跟他們戰鬥的準備,因為他們的世界裡,沒有投降,為了贏,他們可以不擇手段,而這所有的手段裡,唯獨不包含認輸,除非是基於某種策略為了騙過對手,不然,你不可能聽到他們認輸的話語,如果你確實聽到了,那不是你幻聽,就是在詐你。
所以,吳起迅速的站了起來,他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路要怎麽走,是的,他需要實實在在的功業來證明自己。可是這第一步,應該如何走呢?他陷入了沉思。
“咚咚咚……”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也打斷了吳起的思緒,吳起很是意外,因為自從被曾申逐出師門,他的家裡已經再也沒有人來過了。疑惑之余, 吳起迅速起身開門,他也好奇這個時候來找他的會是誰呢?
房門打開,來人身著官袍,吳起隻覺似乎見過此人,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疑惑問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那人拱手行禮,而後說道:“在下魯季,見過先生!”
吳起還是沒有想起來面前這個人,魯季自然看出了吳起的疑惑,所以還沒等吳起發文,便自己說道:“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呀,一月前,曾夫子學堂論戰,我曾作為嘉賓位列其中,先生,可有印象?”
吳起頓時想起來了,是的,難怪剛才覺得眼熟,現在他一提醒,確實是在當時見過,便急忙還禮道:“在下記性不好,大人勿怪。”
魯季道:“非也,學堂人多,先生如何能記得我一個其貌不揚的人呢?不過,先生昔日風采,魯季隻覺尚在昨天呀,所以今日特慕名前來拜訪。”
一番話倒是真誠,吳起也略微笑道:“大人過獎,只是不知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呀?”
魯季笑道:“確是有事,只是你我要在這房門口談論大事嗎?”
吳起這才想起,急忙失歉道:“在下粗疏,大人見諒,來,請入座說話!”說罷領著魯季往屋內進去了。
這是吳起的一個貴人,讓吳起迅速從低谷中站起來了,可以說,沒有他,吳起是否能有機會嶄露頭角,打響名頭,還真是未知之數。他不僅給吳起帶來了入仕的機會,還給吳起帶來了一個美滿的婚姻,吳起確實也沒有辜負魯季的期望,他抓住了這次時機,開始在戰國的歷史舞台上閃亮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