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義莊後,二人又打馬來到亂葬崗。
相比義莊那種居有室,安得榻的“貴人”,這兒的屍體明顯慘了許多。
很多屍體只是草草被埋在地裡,而後又被刨屍的野狗挖出,食去內髒和肌肉,隻余下一些斷肢殘垣。
屍身不全,再加上亂葬崗多年沉積留下的陰氣和鬼氣,此處極易誕生實力不弱的鬼物。
當然衙門對此也有處理,除了日常的巡視,每隔一段時間還會請附近廟宇內的僧道在此進行法事,超度亡魂。
二人落馬下行,從遍地墳塋的亂葬崗穿過,探查每一處情況。
直到確認沒有怪異發生,這才安心離開,走到不遠處的河邊去清理腳下汙物。
“每次來這裡一次,鞋上都得落一層泥。”
史言拿著根短木棍挑著靴子上的汙物,一團爛肉不知什麽時候混在了泥土中,被他一棍子挑到河中。
張青這邊也很愁苦,他雖不是那種潔癖之人,但也不願無端染上這些穢物,當下也隻得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這些都是任務。
史言看了眼天色,早過了午飯時間,於是站起身拍拍屁股道:“去我家用飯吧!”
二世為人的張青,自然明白請客吃飯這種能快速拉進同事之間關系的社交行為不可避免,所以他沒有猶豫,欣然前往。
回城後在城門口還了快馬,二人步行前往。
直走到一家寫著“富貴人家”的客棧門口,史言將鐵棒往肩上一扛,大踏步的走了進去。
不是說去家裡吃嗎?難道……
張青好奇的跟在後面,只見史言二話不說,徑直往櫃台走去。
抬眼一瞧,那櫃台後面坐著個豐腴美婦,正低著腦袋在一本帳冊上書寫添描,她身旁的算盤被撥打的啪啪作響。
“當家的回來了,用飯了沒有,沒有的話讓廚房做點。”
那婦人沒有抬頭,邊書寫邊計算邊說道。
史言摸了摸鼻子,嗡聲說道:“夫人,我帶朋友回來了。”
婦人一抬頭,見到站在後方的張青,於是忙站起身道:“莫怪莫怪,婦道人家不懂事,怠慢了客人。”
“不敢不敢。”張青連忙擺手做禮道,“嫂子如此客氣,倒是讓小弟不知所措了。在下張青,和史大哥是衙門中的同僚。”
那婦人不著痕跡的瞧了眼史言,臉上瞬間綻出令人歡喜的笑容道:“張兄弟如此年輕便在衙門供職,日後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看著二人在這裡介紹,史言摸了摸肚子道:“夫人,我二人到現在還沒用飯,還是先讓廚房準備點飯菜吧!”
那婦人莞爾一笑,衝張青福了一禮便下去了。
“我們去那邊等等。”史言翹了翹拇指,率先走上前。
張青的目光一邊在他身上掃過,一邊望向那婦人離開的方向,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
二人坐定後,史言臉上露出讓人羨慕的歡喜之色:“我夫人崔氏,本地士紳之女,這家客棧就是她的嫁妝。”
張青微側著頭,盡量不去注視對方那副的意的表情,“史大哥莫非也是本地貴族?”
豈料這話一出口,史言便連連擺手道:“我哪是什麽貴族,以前是被一個老僧養大的,後來受不了院裡的清規戒律就還俗了。”
張青看過對方的面板,知曉他那一身功夫都是妥妥的佛家所授,髮型也很符合僧侶特色。
不想繼續聽人炫耀,張青便將話題在這個方面繼續延伸:“史大哥以前是在哪間寶刹修行,小弟有機會可得去瞻仰瞻仰。”
“一個深山裡的小廟,只有一兩個知客僧,說了估計你也不知道。”
“大哥以前的法號是什麽?”
“呵呵,師父以前給我起名叫忍言,還俗後我不喜歡這個忍字,就把它去了。但人總得有個姓兒,本來想姓釋的,後來想著得避點佛祖的諱,就改姓史了。”
當初那老僧確實明察秋毫,取了這個法號,只可惜沒能管的住人。
張青正要繼續發問,店內又是一聲“相公”傳來,聲音溫軟,頗為動聽。
打眼一看,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女子,穿著嫩綠色的長裙,手裡捧著酒菜,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小琬。”史言衝她一笑,又轉頭向張青介紹道,“我妾室張琬。”
我妻子崔氏,我妾室張琬…
我妻子,我妾室…
我妻…我妾……
張青覺得自己有什麽東西輸了。
他看著面前女子站在史言身邊,一幅乖巧可人的動人模樣。
史言也伸手握住女子的一雙柔荑,話語中多是溫柔疼人的調子。
不久後那崔氏從後廚出來,二人才稍稍收斂了動作,但舉止間的親昵依然讓張青吃了不少狗糧。
隻恨……
那崔氏頗有大婦風度,見妾氏和丈夫打鬧,不妒不惱,等酒菜一應上全後,便拉過張氏的手往後面去了。
張青給史言倒了杯酒,謝過他對自己的推薦,隨後二人就著桌上的酒菜吃喝起來。
吃了一陣,張青注意到史言的筷子從來只在素菜裡翻攪,而特意不去碰那些葷腥。
“史大哥不愛吃肉。”
似他們這等修行之人,每日的體力消耗比尋常百姓更大,不吃肉幾乎說不過去。
史言臉色一苦,看著那些肉菜的眼神比妻妾還真誠:“不,只是我的功法限制,每月只能初一十五兩日才能吃肉。”
功法還有這種限制, 張青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打趣的說道:“大哥怎麽不考慮重修一門功法呢?”
“我這個年紀重修是不可能了,何況我的天賦又沒你那麽高。”史言自嘲的搖搖頭,隨後鼓起精神道,“不過功法缺陷也不是壞事,我聽說越是限制大的功法威力也越強。”
只有在說起這點的時候,史言的臉上才充滿了活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二人都有些薰意。
史言聊起了衙門內的八卦。
“你知道雷頭為什麽對誰都沒好臉色嗎?其實他也是個可憐人。
他本來也有妻有子,生活美滿,可惜不知得罪了什麽人,那賊人趁機闖入雷頭家中,玷汙了他妻子,又將他一雙兒女活活摔死。
可憐雷頭從外辦差回到家,見到的卻是妻子兒女的屍體……
雷頭髮瘋的要找人,為此不知道和多少人結怨,也殺了許多人。正是這個期間,他的修為突破界限,成為人禍。不過那個殺他全家的凶手依然沒有伏法……
他暗中給那個凶手起名叫王賊,這件事只有刑班捕快裡的老人知道,連縣尊大人都不清楚,我也是聽老鍾偶然提起的,你可不要在外面亂說……”
史忍言喝了一杯酒,長歎道:“可憐啊,護得了別人,卻護不了自己最親近之人。所以…”
他的目光定在了張青身上,語氣誠墾道:“阿青,你以後也會娶妻生子,切記對他們好點兒。”
張青看著臉上露出幸福笑容的史言,想起他那兩位夫人,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