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太陽光輝帶來的豐富色彩,在不同人眼裡是不同的。
至少在梅爾和男爵之子的眼裡是不同的。
吱呀一聲,馬廄大門被打開了,壯漢走進來一驚。
“哦!塞林王啊!這該死的東西嚇我一跳!”
壯漢也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一開門就看見一具瘦小的屍首歪著頭,面朝壯漢。
“梅爾!把它處理了,就扔在山丘後的森林裡,讓野狗叼走!真是晦氣!可別把病染給了馬!”
壯漢捏著鼻子,一邊衝蜷縮在一旁的梅爾大喊,一邊退出了馬廄。
少年面無表情的將少女從繩子上解下,因為害怕腦袋從脖子上滾落下來,還用繩子在少女頭上纏繞了一圈。
另一端,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緊了緊繩子,就捧著曾經唯一同胞,唯一的希望往林地邊走去。
步履並不沉重,因為捧著的少女很輕盈,甚至沒有一捆柴火重。
到了林地邊,梅爾還是決定給她挖一個小小的墳墓。
他不停地用手刨開堅硬的土層。
也許是因為手指的鮮血淋漓,
也許是因為鐵鍬放置的地方上了鎖但馬廄沒有,
也許是因為小小的蘿琳。
他放聲大哭起來。
但既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
聲音早已沙啞!眼淚早已流乾!
就這樣,梅爾因為低血糖,再次暈了過去。
……
“你……恨嗎?”
還是一樣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許…也許我該恨,但我完全不知道該恨誰……”
梅爾沒有直視另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而是雙手環抱雙腿蜷縮在一起。
若是此時他抬頭看少年一眼就會發現,少年已經渾身布滿鮮紅。
“唉……”
血跡斑斑的梅爾歎了一口氣。
……
醒來時,他發現一直在挖的小土坑已經挖好,旁邊還站著一名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
“瑪莉小姐,您怎麽來了?”梅爾不敢怠慢,立馬爬起身來,但低血糖導致的眩暈還是讓他略一搖晃。
“我看你抱著她過來,就想著幫幫忙,回去拿了鏟子再過來,就發現你躺在地上了,給我從家裡還帶了些麵包,你快吃點吧。”瑪莉輕撫額頭前的絲發,另一隻手在襯衣上抹了抹,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麵包。
麵包在放到梅爾血淋淋的手上時,還是痛的少年一齜牙。
蘿琳死了,沒有在小鎮上激起一絲漣漪。
如果真要說對小鎮有什麽影響,那可能是因為農場主家裡又買了一頭新驢,磨坊的產能增高了。
因為少了蘿琳,農場主一家也偶爾需要乾些活了,但最重的活還是梅爾在做。
這倒是稍微增加了一些梅爾和瑪莉的見面機會。
時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一天農場主一家正在為瑪莉舉辦成人禮,同時也是瑪莉和幾十裡外另一個小鎮上男爵的兒子訂婚的日子。
這人是那日男爵之子三人中的一位。
梅爾坐在馬廄中遠遠望著載歌載舞的眾人,尤其是在人群中央的瑪莉小姐和她的男伴,眼神中顯得有些哀傷。
瑪莉是小鎮上最漂亮的姑娘,哪個正值青春的青年不為之傾心。
但他也只能在腦海裡想想,瑪麗小姐雖然每天見,但確離他那麽遙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天邊響起,停在了農村門口,一名信使模樣的士兵連滾帶爬的跑到坐在主席位的男爵耳邊,細聲細語的說了些什麽。
男爵眉頭一皺,就宣布此次宴會到此結束,就帶著信使返回自己位於小鎮裡的城堡去了。
其余人雖然都還意猶未盡,但也紛紛散去。
又是幾天風平浪靜。
突然有一天,一聲悠揚的牛角號聲從小鎮方向傳來,將梅爾驚醒。
但由於農場離小鎮很遠,農場主一家似乎並沒有聽到。
不久後,就有逃竄的村民告訴農場主,小鎮被奧茲利亞圍城了。
梅爾心中有些驚喜,但又有些擔心瑪莉。
又過了兩個小時,就在農場主一家戰戰兢兢之時,幾名奧茲利亞披甲士兵簇擁著一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來到了農場。
原來是奧茲利亞先鋒隊長途跋涉,物資有些匱乏,向農場主保證,如果願意供給奧茲利亞先鋒隊糧食,小鎮佔領後,可以送一間商鋪給農場主。
農場主欣然答應了,顯然,在這位壯漢眼裡,誰佔領此地都一樣,只要有錢賺就行!
隨後奧茲利亞小隊就返回圍城地區。
梅爾很想去投靠奧茲利亞,但又害怕自己枯瘦的身體派不上用場,被當成累贅。
在糾結之中,一天過去了。
雖然被圍城,但奧茲利亞似乎並不打算對當地平民出手。
就這樣,梅爾還是像往常一樣在馬廄草堆裡沉沉睡去。
夜晚的農場十分寧靜,但不是今晚。
一陣金屬碰撞聲吵醒了梅爾,顯然農場主住的地方有人打鬥。
瑪莉!
梅爾只在心中呼喊了一聲心上人的名字,便抄起草叉往外跑去。
一出來正好看到兩個小鎮的守衛一劍就劈在跪著的農場主脖子之上,一顆令梅爾討厭了很多年的頭顱終於掉在了地上。
此情此景,曾無數次出現在梅爾德夢裡!
顧不上高興,因為下一個就是瑪莉!
不是圍城了嗎?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嘿嘿,瑪莉,你還認識我吧?我可是你親愛的裡斯叔叔,男爵大人怕你們私通外敵,給那奧茲利亞人提供食物,特地叫我們潛入出來調查,沒想到,你們還真往敵人那裡送!”
裡斯嘿嘿一笑,臉上出現了一股怪異的神情。
“嘿嘿,這麽美麗的小姐,就這麽死了也怪可惜的,不如死前讓哥哥我……是誰!給老子出來!”
另一名守衛發現了利用夜色悄悄靠近的梅爾!
梅爾一見被人發現,也不再躲藏,一叉就叉向名叫裡斯的城鎮守衛。
此地地處偏遠,守衛大多武術並不精湛。
就這麽一下,裡斯便被叉中心窩子咽了氣。
其他守衛馬上圍了上來,憤怒的捶打著梅爾的頭部。
就在他昏死過去的最後一瞬間,他只看見,
發現他的那名守衛一劍捅穿了瑪莉的心臟。
隨即梅爾又昏死了過去。
……
“你……”
“我恨。”梅爾平靜的回答道。
“好。”
……
梅爾驀然睜開雙眼,此時,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血紅!
耳邊沒有其他聲音,只能聽到自己愈發沉重的心跳。
心跳隨著腎上腺激素的迸發,激烈的跳動起來。
他的胸口仿佛成為了一個炙熱的熔爐!
“我恨!!!”一聲仰天長嘯後, 梅爾撿起身邊裡斯掉落的長劍,身形快如鬼魅一般,瞬間逼近幾名準備回城的守衛。
手中的長劍毫無章法的劈出,但每一下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沒多久所有守衛都倒在了梅爾這個從未學習過劍術的農場奴隸手下。
梅爾無力的放下已經砍碎長劍,跪坐在瑪莉屍首的身前。
抱起瑪莉,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是有聲音,也有眼淚的。
不知跪了多久,一隊奧茲利亞騎兵疾馳而來。
“咦?你是奧茲利亞人!這些人是你乾掉的?”為首的光頭騎士看到坐在血泊中的青年,不禁問道。
“是的,我的大人!”梅爾環抱著瑪莉,頭也不抬,沙啞的對著奧茲利亞騎兵隊隊長說道。
光頭騎士看著眼前青年男子環抱著姑娘,心中若有所思。
“修斯!丟把劍給這位奧茲利亞的年輕小夥!他將會是我們中的一員!你,小子,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埋葬你的愛人,明天早上來奧茲利亞軍營報道!聽明白了嗎?小子!”光頭騎士說出了一個出乎梅爾意料的提議。
“我叫梅爾,我的大人。”
接過修斯扔來的長劍,梅爾躬身敬禮。
這敬禮姿勢是那日瑪莉成人禮時遠遠觀察其他貴族那學來的,但從來沒練習過所以十分僵硬。
騎士小隊很快離去了。
又是那熟悉的馬廄,又是那熟悉的乾草地,但往後再也看不到梅爾乾瘦的身影。
只見馬廄外梧桐樹下多了一個小土堆,還有一塊木板上寫著歪歪扭扭的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