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四獨居的這個竹舍不大,無桌無椅,一張床佔據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三人進到屋裡,這個小房間就再也沒有了空閑的地方。
一身灰色皺皺巴巴衣袍、頭髮散亂的馮四,正翹著二郎腿,愜意地躺在床上。
看到三人進門,也沒有起身的意思,而是懶懶散散地說道:“大師兄,二師姐,還有親愛的六師弟,看你們大包小包的,估計以後終於不用餓肚子了。”
馮一上去就是一巴掌,將他的二郎腿給拍了下去:“坐起來好好說話。”
馮四這才不情不願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卻依然松松垮垮,哈欠連天。
馮二瞪了他一眼,這才挺直了腰板兒。
“師父呢?”
“閉關了。”
“又閉關?你確定?”
馮四向馮一翻了個白眼:“師父為什麽閉關,你心裡沒數嗎?師父教導你這麽多年,你也真好意思下手,直接把師父打自閉了。這不,你們剛走,師父就直接閉關了,還是死關,說是沒有突破,絕不出關。”
馮一有點不好意思:“我那不是也沒有辦法嘛,守在這個什麽都沒有的山谷裡,你們個兒頂個兒的能吃,師父還不準咱們出去找飯轍,難道眼瞅著你們餓死嗎?用嘴說服不了,不就只能動手了嗎?”
“再說了,師父如此天才,肯定是又有什麽新思路了,到時候武功肯定能更上一層樓。倒是你小子別總癱在床上,多去看看師父,畢竟七十三了,得多照顧著點。”
馮四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一個時辰前我剛進去探過鼻息,呼吸健壯,且活著呢。”
“習武之人,一身懶骨頭,白瞎了你的天分。”馮一又恨鐵不成鋼地給了馮四一拳,起身離開了房間。
馮六笑著給四師兄行了一禮,也轉身離開。
馮二卻沒有走,而是親手幫這個最邋遢的師弟仔仔細細收拾了一下房間,將他身上凌亂的衣服整理好,還幫他梳理了一下頭髮。
直到馮二離開許久,馮四才又一次躺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
三個女生的房間,是整個劍谷中,最大的。
三張竹床分別放在東西北三個方向,獨留下了南邊的大門。
女生的房間,比馮四的乾淨整潔了許多。而一身白衣的馮七,正靜靜盤坐在自己的床上,運功調息。
馮七的床位於房間的最南邊,擁有一扇巨大的窗戶,一天之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陽光都能透過窗戶,照射在她的床上。
馮七喜歡陽光。
本來照顧這八個人的飲食起居,是馮二一手包辦的,但現在為了門派的生計下山之後,反倒是這位冷冰冰的七師妹,扛起了所有。
但除了做飯、種菜,剩余的時間,馮七都會呆在自己的房間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習練武功。
而在靠近谷口的第二間竹舍內,一身灰色粗布卻穿出了出塵公子哥氣質的馮九,卻對三人的回歸聽而不見,站在牆邊,死死地盯著牆面,其上是他自己刻畫的奇奇怪怪的痕跡。
這面牆,他從九歲開始畫,之後呆呆地看,之後再畫,已經快十年了。
如果說,馮四是一個寒氣逼人的冰人,那這位馮九就是一尊沒有感情的泥人。他天生為劍而生,眼中似乎也只有劍,對於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也就是馮一和馮二的話,他還願意同從,這也是他身上唯一表現出來的人性。
劍谷雖小,人員雖少,但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奇葩。
目標達成,三人沒有再做停留,再次啟程下山。畢竟相比於隱秘的山門,獨留跳脫的老十一看顧的茶鋪,更讓三人不放心。
幸運的是,三人離開的這一個上午,茶鋪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不幸的是,這一個上午,沒有一個客人。
宋樂樂都快無聊的瘋掉了,看到三人回來,高興地蹦了起來。
“你們終於回來了,一上午一個人都沒有,我都快無聊死了!”
“大師兄,不是,掌櫃的,你選的這個地方行不行啊,才吃了三天的飽飯,咱們不會又要餓肚子了吧。”
林一奇笑道:“萬事開頭難,不要著急嘛。難道你沒有留意到,這兩天外面這條官道上,來來往往的那些八百裡加急的驛馬嗎?”
宋樂樂點點頭:“那當然看到了,插著小紅旗,騎得那叫一個飛快。但我招呼了幾次,人家理都不理我,嗖的一下就跑過去了。”
林一奇笑著搖搖頭:“他們當然不會來咱們這裡,八百裡加急可不是輕易能動用的,唯有最緊急的軍務才可使用。那些傳令騎士只能在官家的驛站裡歇息的。南邊,馬上就要亂了。”
“咱們門前的這條官道,可是南北之間的唯一大路。到時候過路的官員、百姓將會絡繹不絕,還愁沒有生意嗎?”
任眾眾奇怪地看著林一奇:“大師兄,咱們一直都窩在山裡,這些事情,你怎麽知道的?”
林一奇笑道:“忘了我前段時間離開門派那半個月了?這周圍幾百裡,我都給轉了個遍,還到縣衙裡面偷偷翻了縣太爺的文件匣子。”
宋樂樂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大師兄你是去做探子去了,我還以為你是和師父吵了一架和打了一架後,生氣跑路了呢!”
林一奇狠狠地敲了宋樂樂一記腦瓜崩:“亂說什麽怪話!咱們大家都是從小在門派長大,門派就是咱們的根,往哪裡跑啊。再說了,我那不是在跟師父吵架,只是請求師父允許咱們下山賺點錢,補貼一下大家的夥食罷了。”
“最多,就是語氣激烈了一點點,動作大了一點點而已。但這不影響我對師父的尊重,和對咱們門派的感情。”
宋樂樂恍然大悟道:“我說呢,師父從來不準咱們下山,這次怎麽突然就同意了,原來是大師兄你說服的師父啊。連師父這種老頑固都能搞定,大師兄,還是你厲害!”
任眾眾道:“所以說,是因為掌櫃的你發現這裡要熱鬧起來了,所以才說服師父,帶著我們下山開店的?”
林一奇點點頭:“當然,事關咱們整個宗門的生計,沒有考察好,你以為我會一拍腦袋就下山嗎?越窮才越要謹慎投資啊。”
任眾眾點點頭:“掌櫃的不愧是掌櫃的啊,老奸巨猾,佩服佩服。”
“滾蛋!不會說話就別說,趕緊收拾一下,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客人來了。”
三人一陣大笑。
“對了,那幾名官差,沒有過來找麻煩嗎?”
宋樂樂搖了搖頭:“沒有,估計嚇破膽了吧。”
時間撥回到昨天,離開茶中仙的三名官差,又驚又嚇,又餓又撐的,短短二十裡路,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隨地大小便了五次,才終於摸到了息烽縣縣城外面。
但此時早已星月當頭,城門關閉,三人也沒那個資格叫門,在城外牆角處縮著哆嗦了一宿,才終於進到城裡。
得虧是夏天,但被蚊蟲轟炸了一晚上,也讓哥兒三窩了一肚子的氣。
到了縣衙一番添油加醋,惹得縣老爺大怒,立馬發下令簽,讓三人帶著大部隊,直奔茶中仙而來。
這邊林一奇三人回到茶鋪沒多久,就聽到店外突然傳來的馬嘶人語之聲。四人除了店鋪門一看,就見昨日連喝了兩個時辰涼水的三名官差,正舉著亮閃閃的腰刀,就要往店鋪裡面衝。
身後跟著的、同樣官差服飾的,足有二十幾個。
再後一排, 更是有三十多名頂盔摜甲的兵士,將茶中仙給圍了個水泄不通。個個兒舉著弓箭,瞄向了店鋪門窗位置。
看到四人突然出門,領頭的王捕頭嚇了一跳,隨後想起來了自己的兵強馬壯,瞬間信心滿槽,舉著大刀喝到:“喲,四位都在啊,果然好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說著,王捕頭抱拳向上,向遠處縣衙中的縣老爺虛空行了個禮,這才說道:“奉縣老爺之命,前來收繳韓方所留之贓物,並逮捕包庇之犯四人。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今天要麽你們舉手投降,交出贓物,跟我們回縣衙,要麽你們狗膽反抗,殺了你們再帶著贓物和你們的屍體回縣衙。”
“四位,王某勸你們識相點兒,舉手投降。否則上了黃泉路,別怪王某人的刀太快。”
面對殺氣騰騰的五十多號官差士卒,四人卻面不改色,別說害怕了,連慌張之色都沒有。
四人如看戲般聽完了王捕頭的狠話,宋樂樂悄悄說道:“掌櫃的,咱們怎麽辦?”
林一奇歎了口氣:“幸好啊,這是一個偉力歸於自身的世界。老六,交給你了。”
宋樂樂急了,連連喊道:“大師兄,我來!我來!”
林一奇沒理她:“你下手沒輕沒重的,給我老實待著。老六,繳了械就行,別傷了人命。咱們還要在人家地頭上掙口飯吃,和氣生財最重要。”
任眾眾笑了笑:“放心吧,就這些連弓都拉不滿,刀都拿不穩的貨色,我一眨眼就能搞定。”
林一奇拍拍任眾眾的肩膀,隨後帶頭走回了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