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低眉誠問,黑棺沉默如夜。
百姓皆是大愣,一時忘了逃亡。
有老丈眯著眼,上前道:“你是茶寮裡收故事的蒲先生?”
蒲松齡點頭道:“正是在下,你是隔壁賣蔥油餅的老張?”
“我還得謝你咧,你的茶寮生意好,連帶讓我賣了不少餅。”老張連連擺手道,“這棺材怎麽回事?現在城裡很亂,趕緊逃命去吧。”
“逃去哪兒?”蒲松齡反問著,暗中運轉內勁,環顧朗聲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讓我知曉眾多的奇聞逸事,受益良多可著書矣。”
“如今我抬九棺,皆因有故事奉還,諸位可願意一聽?”
眾多百姓面面相覷,想著山賊不攻東門,不知去何處又難抑內心好奇,不禁停步簇擁過來,想著聽幾句話未嘗不可。
收故事的人說故事,到底會說什麽故事?
東門之外,書生拱手作揖,百姓洗耳恭聽,故事如溪水緩緩而來。
溪水嘩啦,拐彎分流,不時匯入城北,流進數十個不同的池塘裡。
城北池塘眾多,水清魚肥,兩岸遍植桑樹,穿過塘基走上山道,便是任家的雞鴨鵝坊,養著十數萬肥美家禽。
百姓以桑葉養蠶,再以蠶沙蠶蛹為飼養魚,偶爾替任家養家禽賺錢,過著自給自足好日子,但此時已成過去。
他們擠在城牆上,遙看數千山賊自山中來。
陰風寨寨主田黑倒提雙斧,走在池塘中央主道上,盯著城牆的百姓猙獰笑道:“全都殺光!我要飲乾他們的血!”
眾嘍囉哄然大笑,沿著塘基分散奔襲,驚得家禽亂叫,摧桑樹毀籬笆,嚇得遊魚潛水底,不時全都走向塘基,如螞蟻兜轉前行。
這下無了,生計毀了。
百姓忍不住拭淚,有心想要保護家業,可瞧山賊刀劍鋒利,衝上去只不過送死。
財主說保護清溪,為何沒見到蹤影?
就在百姓絕望時,忽而兩側山道坊門大開,鴨子嘎嘎叫奔跑,大鵝呱呱叫亂衝。
數萬隻鴨鵝撲騰翅膀,見水則喜直衝池塘,不時追上塘基的嘍囉,哪能任人擋道,當即張開鴨嘴鵝喙,拚命啄向嘍囉小腿。
嘍囉臉色大變,立馬跳開躲避,奈何塘基路窄人群擁擠,頓時亂作一團紛紛跌入池塘。
撲通!撲通!
鴨鵝落水暢遊,嘍囉落水慘叫。
田黑聞聲回望,近千名嘍囉在水中大喊,熟水性者與鴨鵝共遊,不擅水性者大喊救命,不時還被家禽啄兩口,撲騰著沉入水底溺亡。
田黑大怒叫喊,命令眾人穩住陣腳,殺得鴨鵝盡入池塘,正要安排嘍囉下水救人,抬眸見山道上人影幢幢,皆是手持兵器怒目而視。
九叔持桃木劍,黃老爺提鐵棍,任忠手執長刀,直奔衝向主道的敵人。
五百名護院,一千名獵荒人,一千名青壯百姓,殺向驚魂未定的嘍囉。
竟被反埋伏,誰泄漏消息?
田黑無暇多想,不退反進,正握斧頭撞開嘍囉,氣息陰森雙眸泛白,渾身散發陰森惡臭氣息,憤怒劈向迎面衝來的九叔。
九叔腳踏陰陽八卦步,橫劍齊眉格擋,驟覺巨力壓頂,斧刃陰魂淒厲叫喊,迅速左手入懷取出黃符,一貼劍身黃光暴漲。
刹那間,陰魂盡散如過眼煙雲。
兩人一擊即分,彼此凝神對峙。
“你是吞血精噬陰魂的鬼道之人?”九叔寒聲揮劍,笑道,“鬼修啊,正合我意!”
“竟能有本事破我的吞魂斧陰魂。”田黑冷笑舉斧,怒道,“道士啊,你嫌命長?”
“那便試試!”
“那便試試!”
兩聲試試,出自九叔出自墨葉,同時響於城北城西。
城西稻田半頹,雙方隔空對峙。
苗盈仰頭觀少年,冷聲笑道:“就算你想試,也得有本事。等到他們清掉田裡垃圾,你一人雖有空中之利,又怎能擋千人圍攻?”
墨葉低眉垂眼,這噬兵寨主寧願花時間清理捕獸夾,也不讓眾人沿官道直衝,顯然是想穩扎穩打,避免遭遇稻田中其他埋伏。
用兵謹慎,不愧中天城主之女。
雙方對峙間,踩中捕獸夾的數百嘍囉已被抬走,有上千嘍囉橫排成線,以兵器用木棍探索,如老農俯身乾農活探出隱藏夾子。
步步推進,眾嘍囉距城門僅剩五十丈,來到稻田兩側芭蕉林附近。
眾百姓心驚膽戰,認出那是鬥僵屍的少年英雄,知道他是任宅新任財主老爺,可想不明白他為何一人抵擋山賊,這不是送死嗎?
墨葉見眾人逼近,高舉木劍道:“誰告訴你,我隻一人?”
當是時,烈日漸斜,狂風獵獵,青鸞驟鳴,群馬倒地。
西門之上,百姓惶恐,忽見一名黑裙少女立於城牆,絕色容顏清冷,星眸俯視眾生,大風吹得裙擺飛揚,吹不散指尖冰冷寒氣。
芭蕉林裡,枝葉搖擺不定,五百獵荒人從左林冒出,右側五百護院從右林探頭,兩側各有一千名青壯百姓,提著菜刀砍柴刀剁豬刀,刀刀泛著寒光。
“殺!”少女清喝。
獵荒人和護院取出竹弓,仰天四十五度齊射,刹那間竹箭如驟雨落下,射向埋頭尋夾的嘍囉。
兩千青壯沿田基分散,將稻田嘍囉團團包圍,但凡有冒頭爬上來者,立刻數人圍攻將其斬殺。
嘍囉慘叫逃竄,奈何深陷泥濘難躲避,往田基上爬又遇上各式刀具,只能徘徊田間如牲畜被困。
幸好僅是竹箭,受傷尚未致死,但遲早被圍攻至死。
前進之勢受阻,雙方再陷僵持。
苗盈見狀皺眉,心想果然還有埋伏,正要下令強攻。
身旁一名寨主欲搶頭功,按捺不住棄馬提劍,邁步衝向城門大喊:“小小宗師境也敢放肆,能奈我等破凡境強者如何!且看老子破門!”
那寨主踏步飛奔,隨即無數竹箭襲來,皆被其激發內勁摧斷,於是愈發猖狂大笑,轉眼已奔至城門十丈外。
墨葉暗自感慨,若是木箭多好,可惜不在此處,見那寨主得意忘形,當即馭鳥前衝,手中握緊一柄小木刀。
他以破凡黃符貼刀,凝聚全身精氣神,運轉九陰九陽內勁,瞄準寨主猛然揮手射出。
黃符燃如烈火,飛刀急如閃電,快到極致,準到極致,壓根避無可避。
城門在望,那寨主大聲歡呼,忽見光芒如刀,尚未回神做出反應,飛刀已插入咽喉。
砰!他仰頭倒地,瞪大眼睛,鮮血長流,至死也不明白,這是什麽刀?
刀為桃木,長二寸六。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一柄飛刀斬破凡,滿場看客皆訝異,城西外鴉雀無聲。
少年馭鳥而起,手中再握一柄小木刀,其聲森寒如冰:
“還有誰,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