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真好聽。

　　新娘聲線清冷溫柔，治愈如深夜痛哭時，有人給予無聲擁抱。

　　墨葉驀然走神，不料聲控喜好隔世還在，默念這是幻覺來的，定下心神盯緊紅蓋頭，驚覺知曉新娘是誰。

　　聲線熟悉，是七天前的鬥篷船客，是推原主下水的凶手無疑。

　　墨葉沉默不答，眼瞅著新娘走近，縷縷幽香鑽入鼻，恍惚走神間鎮魂釘落地，寒氣直抵雙足後竟能動彈。

　　左手忽感柔軟冰涼，卻是新娘右手反牽，隨即不受控制邁開雙腳，跟著新娘離開中屋。

　　“原來你也會死而複生，難道是你爺爺教你的?”新娘語調隨意。

　　也會?

　　他心生疑惑，忍著眉心疼，保持沉默伺機行事。

　　月色明亮，溪水蜿蜒，白塔俯視，桃枝微蕩，腳步在屋外噠噠響。

　　山坡五間屋子，中屋是會客餐食，左右是爺孫臥房。邊緣兩間，一為間隔開的廚房浴堂，二為暫時收留船客的待客房。

　　一前一後，走過鵝卵石道，新娘推開他的臥房門，攜手進入婚房。

　　紅床喜被疊得整齊，桌上黃香紅燭正旺，斜映瓜果清酒，倒襯紅囍白奠，愈發斑駁陸離。

　　未曾想，前世剛失戀，此世便成婚，他更像是新娘，等魂飛魄散。

　　墨葉耐心靜觀其變，在新娘控制下坐好，見她斟滿兩杯喜酒，彈指解開他僵硬左手，彼此單手纏綿間，被迫仰頭飲盡。

　　合巹交杯，喜酒入喉，永不分離。

　　新娘放下酒杯，紅蓋頭微漾，聲如鶯轉:“相公，可想洞房花燭?”

　　墨葉沉吟片刻，驀然輕笑道:“誰不想呢。”

　　話音未落，他眉心欲裂而神色如常，趁左臂能動狠砸酒杯，顧不得左上臂酸痛，掏出一枚鎮魂釘，破風般插向新娘右肩。

　　“嗯哼?原來你喜歡這種?”

　　新娘語調疑惑，側頭躲過酒杯，紅蓋頭飄忽間，右肩微轉避開鎮魂釘，左手食中雙指一並，如利劍出鞘前刺插入他胸膛。

　　好快！根本躲不開！

　　叮叮！鎮魂釘落地。

　　墨葉胸如冰封，仰頭重摔在地，左臂動彈不得，眼睜睜見新娘蓮步輕移，直接抱起他身子，砰一聲摔在紅床喜被上。

　　新娘緩慢彎腰，峰巒低垂壓抑，紅蓋頭下容顏隱現，吐氣如蘭道:

　　“別想逃，憑你這後天境實力，就算碰巧毀掉小紙人，但破凡境都沒有，哪怕我壓製實力來此，你也永遠不是我對手。”

　　他記得爺爺說，這世道很亂，諸國群雄逐鹿，仙人紅塵悟道，妖魔禍亂蒼生，故而他從小住這，最遠是去對岸清溪城。

　　連自身後天境實力，都是為撐船方便，跟城裡獵荒人瞎琢磨來的。

　　後天，先天，宗師，破凡，謂之修凡者四大境界。

　　破凡境，正是俗世最高境界，仙人之下巔峰存在。

　　但實力弱，就不能反抗嗎?

　　墨葉眉心生疼，咬牙掙扎忽見大紅嫁衣鋪展，頃刻覆蓋視野，待得回神佳人已輕躍投懷，風光旖旎壓坐在他大腿上。

　　一上一下，一躺一坐。

　　除卻玉手掐脖，帶著冰寒殺意，捏得脖頸劇痛呼吸漸困難。

　　新娘態度驟變，俯身冷喝道:“別耍花樣，你爺爺在哪裡?”

　　你找爺爺，關我何事?還殺兩次?

　　墨葉強忍眉心痛，隻覺新娘行事狠辣，假意大力咳嗽，發現脖間力道稍松，驟然胸腹狂吸氣，憋得滿臉通紅往上狂吹。

　　呼！氣流如風，掀起紅蓋頭一角。

　　新娘詫異低哼，下意識松開手，快速把紅蓋頭拉回原狀。

　　穿鬥篷披蓋頭，果然見不得人，而且她忘了他雙腿能動。

　　墨葉計謀見效，抓住轉瞬機會，腳底壓穩床板，運轉全身內勁，集中腰腹力量往上一挺，將壓坐腿上的新娘彈起幾分。

　　新娘低聲驚呼，一起一落間，身體失去平衡，往右側身摔在床側，撞得牆板咚聲悶響。

　　生死存亡，就在此際。

　　他雙腳扭動，側身翻倒落地，瞅見鎮魂釘掉落地上，飛快彎腰趴下張嘴，咬住釘後竭力向左側頭，毫不遲疑斜插入左肩。

　　疼！好疼！

　　他強忍疼痛，咬牙帶血拔出鎮魂釘，扭頭迅速斜插右肩，終於以自殘方式，讓僵硬雙手恢復知覺，立馬握釘反身撲過去。

　　雙釘寒光閃爍，直插新娘肩膀。

　　新娘冷哼，雙手微抬食指連點，四道冰寒白光噴薄而出，如利箭離弦穿過咫尺距離。

　　噗噗！噗噗！

　　寒光穿過手足，鑿出四個血洞，鮮血汩汩流出，猶比新郎袍鮮紅。

　　墨葉痛喊數聲，踉蹌後倒咚聲撞到木桌上，撞得瓜果散亂，酒瓶傾倒溢出滿屋酒香。

　　“敢頂我?還刺我?你活得不耐煩嗎?”

　　新娘冷笑下床，拾起鎮魂釘甩出，四枚釘連響將他扎在地面，俯身幽聲道，“你實力不足，反抗再多次也無任何意義。”

　　墨葉仰頭倒地，疼得大汗淋漓，眸裡倒映旖旎風情，咬破舌尖強清醒，逐字逐句道:

　　“事不可為，仍要試試，這便是意義。”

　　“有骨氣。”新娘冰冷伸手掐著他脖頸，用力寸寸捏合，語調漸寒道，“我很好奇，你再死一次，你爺爺會不會出現?”

　　聲線治愈暖人，殺意冰寒刺骨。

　　墨葉呼吸困難，生機即將消逝。

　　他痛喊嘶吼， 任釘穿骨而過，竭力抬起右手，指尖顫抖輕點紅蓋頭，最終無力落下。

　　就這樣結束嗎?真不甘心啊。

　　前世碌碌無為，此世既有修仙長生路，不得一見始終是遺憾。

　　可世間萬般事，終有不可得。

　　誰沒有遺憾呢?

　　墨葉意識模糊恍若離魂，頓覺眉心命宮間刺痛，閉目朦朧間，驟見黑暗中星光閃爍。

　　燦爛星河，如瀑灑落在命宮內。

　　蒼穹繁星匯聚，勾勒七個遼闊星域，不知方圓幾裡，七色星光輪轉間，繪成橫亙夜幕璀璨星河圖。

　　星河圖左側星域，赤色星芒流轉不息，幻化成熟悉漢字，湧入朦朧意念裡。

　　“文臣武將歎風雲，紅顏佳人作荒墳;生死愛恨不忍顧，來世再作神州魂。”

　　神州?故鄉！

　　回光返照嗎?落葉歸根嗎?

　　墨葉胡思亂想，激起故土情，求生欲爆發，竭力伸手觸碰神州二字，不覺意念隨之進入赤色星域。

　　恍若身在星河，周邊十余個星旋環繞，內有無數星辰如銀漢燦爛，光芒變幻不息，其間人影依稀。

　　他疑惑驚醒，意念微動，伸手觸摸最靠近的星旋，指尖輕落在漢字筆畫間。

　　【明清祭】。

　　轟隆！天有驚雷響，星光耀日月。

　　墨葉豁然睜眼，忽見木門輕動，一名身穿玄黃道袍的道士推門而入，其聲感慨良多:

　　“後人言，半碗清水照乾坤，一張靈符命鬼神;腳踏陰陽八卦步，手執木劍斬妖魂。”

　　“未曾想，我竟然會有魂歸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