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次日，太陽升起，神徒的戰爭也即將打響。

　　申逢所在的大樓幾乎是空的，找不到一丁點食物。但畢竟他是擁有神明的神獵。

　　甚至不需要開口吩咐，紅鱗神一早就為他找來了食物，並由林心遙燒成可口的飯菜。

　　坐在桌前，申逢兩次相邀，紅鱗神和林心遙都誠惶誠恐的謝絕上桌用餐。

　　“如果你們不上桌，那我就餓著。”申逢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李雲濤依舊低著頭，不敢抬頭。

　　而林心遙卻試探性的抬了下頭。

　　申逢注意到了林心遙的動作，好笑道:“行了，非要我一個殘廢的老頭來拽你們?”

　　“別把事弄的太尷尬了。”

　　終於，林心遙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她慢慢挪動，可眼睛卻一直盯著身邊的紅鱗神，仿佛紅鱗神只要有一點動作，她就會喪家犬似的跪在地上。

　　還好，紅鱗神沒有動作。

　　“坐下吧。”林心遙挪到申逢身邊時，被申逢一把拽到了椅子上。

　　“神主……”雖然坐下了，但林心遙還是害怕，低著頭沒敢動筷子。

　　申逢沒有直視林心遙，他知道這樣能讓人放松。

　　他從菜碟裡夾了一塊肉，塞到嘴裡，閑聊似的形容著自己作為神獵的感覺:“我能感應到李雲濤的存在。”

　　“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我有兩個靈魂，其中一個靈魂就寄居在李雲濤的體內，可以隨時喚醒、操控他，也可以像個長官一樣給他發布命令。就像是手動和自動。”

　　“但我感應不到你。所以我想，你並不直接聽命於我對吧。”

　　林心遙點點頭:“是。直接聽命於神獵的只有神明，我聽命於神尊。”

　　“和我想的一樣。那麽，你以後可以不用這麽害怕我。其實我覺得，第一次和你見面時你的精神狀態就很好。”

　　雖然笑的有點神經，但好在是能勉強溝通。

　　林心遙點點頭，神情複雜。

　　“而李雲濤，我左右不了，他對我的畏懼是來自於本能的，隨他去吧。”申逢看了眼李雲濤，搖搖頭。

　　申逢又吃了兩口肉，繼續道:“按照你的經驗，我現在是留下來，跟著反叛陣營的神徒打戰爭，收服這一界正神好，還是直接回到古校好。”

　　“你回不去古校。”林心遙抬起頭，說道。

　　她雖然說話方式正常了，但眼神還是躲閃，心裡存留著畏懼。

　　申逢奇怪:“為什麽?”

　　“因為你沒完成任務呢。”林心遙思考一下，說道，“神獵的任務是狩獵神明，在完成任務前不能返校。這是文字上的規則。但實際情況是，並非你隨意狩獵一尊神明就算完成任務。”

　　“我不知道這樣解釋你能不能理解，所有搭乘過‘電梯’的神明都會被古校記錄在案，比如師尊。古校要你狩獵的，是沒有被記錄下來的‘神明’，比如這一界的正神。”

　　申逢聽罷不由有些呆了。

　　“合著，我就是古校的人事，是來這個世界納新的?納不到新就回不去?”

　　“對對對！”林心遙情不自禁的拍了拍桌子，“你總結能力好強！”

　　不過拍完，她又有些害怕的打量了下申逢的表情。

　　申逢苦笑兩聲。

　　早知道該問問自己工資是多少錢了。

　　“下一步怎麽走。”申逢夾了片青菜，“你之前說，反叛陣營會輸。現在我們找到了紅鱗神，還是會輸嗎?”

　　“會的。”林心遙點點頭，“還是會輸。因為時間來不及。”

　　“什麽時間。”

　　“這一界正神的出關時間，是在二百七十年以後。”林心遙道，“但她才閉關三十年，這一界的神徒就幾乎都瘋掉了，沒有誰能等到二百七十年，所以他們會輸給時間。”

　　申逢皺眉:“我理解不了。他們反叛的目的，不就是逼神明出關，或者殺了神明嗎?”

　　“逼他出關或殺他?”林心遙看申逢，好像在看一個珍惜動物一樣，苦笑著搖了搖頭，“果然是從咱校區出來的神獵啊，你是真的什麽都不懂。”

　　“什麽意思?”申逢皺眉。

　　“神徒不可能逼神明出關，弑神更是天方夜譚，這兩件事的概率是0。”

　　“……”申逢皺了皺眉。

　　“神明是神，神徒是人。這一界正神更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怖，她的神階……我無法猜測，但三十年前，她隻用了一根手指就鎮壓了神尊，甚至，她……她仿佛是懷著悲憫之心看待一個冒犯她的子民一般。”

　　“我至今記得她當時說的那句話:‘我寬恕你的無知，並關押你三百年。三百年後我出關，你即可自行離去。’”

　　“太可怕了。你知道嗎，神尊只需一句話，就能對這一界施放‘記憶’權柄，奪去這一界所有人的記憶，甚至能把這一界所有人變成原始的動物。而那位正神的權柄更是可怕，她可以做到讓這一界人，包括神尊，在一息之內老去幾百萬歲，化為飛灰……”

　　林心遙後怕的搖著頭:“逼她出關，殺她……這根本不是我們能辦到的事。”

　　“那反叛方的目的是什麽。”申逢感到匪夷所思。

　　螞蟻與巨象角力，圖的是什麽?

　　“尋死。”林心遙說出了兩個字。

　　“什麽?”

　　“就是尋死。你忘記嗎?我曾和楚形龍說過，沒有生路，卻有死路，而吸引人的，就是這條死路。”

　　“你初來乍到，不懂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在這個世界，所有人都依靠我給你的那種綠色藥水:‘恩賜’生存，它是正神的恩賜，正是它讓我們維持生命，失去器官而不死，甚至可以‘永生’。那如何得到它，需要用錢。錢從何來?”

　　“這個世界沒有‘賺錢’一說，剛才公司裡的人，他們工作一百年，恐怕連一滴藥水都買不起。想賺錢，只有一條路，便是販賣器官。”

　　“這是一條閉環，尋求永生也好，想獲取錢也罷，都需要賣器官，而一但開始賣器官，便停不下了。你需要不斷的賣器官去維持不死，直到你把所有器官賣盡，變成一具骷髏，得到所謂‘永生’。”

　　“比如心臟，你喝下‘恩賜’，失去心臟也可以維持不死，但卻再也沒有心跳，從此失去熱血沸騰的力氣。”

　　“再比如眼睛，因為有‘恩賜’，你摘下眼睛不會完全失明，卻從此世界只剩模糊的黑和灰，你再也看不清別人。”

　　“其他器官同理。”

　　“你能想象嗎?人活於世，圖一個‘樂趣’也好，‘愛情’也好，‘欲望’也罷，一切的活著的目標都建立在‘器官’之上。你想賺錢買輛豪車，那豪車必須有奢華的外觀與震撼的聲浪，可如果你沒有眼睛和耳朵，豪車對你還有什麽價值?愛情同理，你想愛上一個人，至少需要看到她，聽到她，摸到她吧，可如果你沒有器官，你能愛上誰?”

　　“到了今天，五成以上的平民因為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已經不願意再活下去，中斷了‘恩賜’，選擇死亡。”

　　“而四成左右的平民，因為完全變成骷髏，變得麻木，他們可能幾十年都不願意動彈一下，與死無異。”

　　“至今仍在活躍的，只剩下了神徒們。他們因為修煉，一瓶‘恩賜’，能賜予他們更久的生命力，他們想死也死不掉。但他們仍然要賣器官，比如楚形龍，他認為，作為一個人，如果不吃食物，那與死無異，他就要用器官換錢，來換些水果，只有這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雖然也愈加絕望。”

　　林心遙苦笑著:“正神在時，會時不時賜予世人一些‘欲望’，就像陣法裡的員工，他們雖然都變成了骷髏，卻活在‘迷失’中，這種迷失能讓他們有動力，能撐下去。在正神閉關後，無欲無求的人們，終於體驗到了活著比死更痛苦的‘無欲’狀態。逐漸崩潰。”

　　申逢聽的沉默，林心遙的這些話，解答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大部分疑問。

　　申逢:“所以，造反的神徒們是因為死不掉，而妄圖冒犯神明的威嚴，想要赴死。”

　　原來如此。

　　挺……可悲的個故事。

　　“可我們呢?”申逢忽然抬起頭，“我可不想死在這裡，也沒有了‘永生’在這裡的想法。我不能等三百年，等神明出關啊！”

　　他姐姐還在等他回家呢，那幾十條未接電話還沒回呢！

　　“沒別的辦法。”林心遙苦笑，“你只能注射‘恩賜’，等二百七十年，正神出關。正神出關後，肯定會召見活著的神徒，或者這一界存活的人，到時你就能接近她，然後……”

　　“等不了。”申逢斬釘截鐵。

　　“那你想怎麽辦?”林心遙蹙眉，“就算你擁有神尊，也絕對不可能與正神為敵的。”

　　“我偏要。”申逢皺著眉頭，“以前我的怕死，是因為有更好走的路，有希望。可這一次的希望我不想要，因此，我決定作死。”

　　“什麽意思?”

　　“正神就閉關在首都‘通神殿’，趁著神徒們沒有自殺殆盡，我偏要帶他們闖一闖這個通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