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之中,平陽縣的其他城域偶爾傳來一聲小兒的啼哭,便只有雪落的簌簌聲響。但東城卻是燈火通明,喧鬧的聲音充斥著整條街道。
隨便問平陽縣的某個人,只要還長著一對管用的耳朵,就聽說過“如意樓”三個字。
如意樓,雖然只有四層,但它卻佔地數十畝,整個東街有一大半都是如意樓。
這裡有客棧、酒樓,賭坊與青樓,
樓如其名,是個能讓人如意的地方。
當然,它自己在平陽縣城也如意了二十多年。
來這裡的男人都是一些有錢的,有功夫的,什麽土匪、小偷、強盜之類,自然還有官爺。
總之來這裡,就想在酒樓吃個痛快,再在如意賭坊贏上一大筆,好摟著如意閣的女人睡上一覺,那可真是人間至樂!
女人來這裡,除了當妓女賺男人的錢,則是如意樓的一些頭面人物,總會強迫一些女人做上一些不願意做的事。
為此,不乏一些身懷武功的江湖俠客,路見不平,打抱不平。
故而這如意樓也經常上演一幕幕殘忍的凶殺之事。可經過二十年的風風雨雨,這如意樓終於向平陽縣證明:如意樓是強大的,是誰也無法撼動的。
這江湖何其之大,心懷正義、身懷武功的人何其之多,所以要做到這一點那是談何容易!
可不光如意樓證明了這一點,就是平陽縣城的人也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事實:這如意樓就是最強大的虎狼魔窟。
如意樓的一樓為酒店,這裡乃是平陽城最大的銷金窟,酒客自然品流繁雜。
有的人因為酒酣耳熱,直接解開了前襟扣子,這種狂傲之態惹的一些溫文爾雅的酒客頻頻側目。
可是誰也不敢說一句話,最多不過皺皺眉頭而已。因為再是不滿,在如意樓鬧事,那是真得多長幾顆腦袋才行。
這如意樓的四周角落裡,站著好些身穿短打勁裝,手持兵器,彪悍強健的護衛,他們專門負責清理一些鬧事的客人。
二樓如意賭坊裡煙氣繚繞,人聲鼎沸,數十個形貌各異之人圍著六張大賭桌,賭得不可開交,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聞之欲嘔,卻又令人興奮的氣息。
有的眉開眼笑,有的則是滿頭大汗,頻頻拍腦跺腳,這幅眾生百態,深切演繹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這如意樓的三樓,樓梯口擺著一堵屏風,待轉過屏風,與二樓的烏煙瘴氣截然不同。
只見彩燈繽紛,紅裝綠裳的嬌豔女子,春風俏步,到處是歡笑之聲,那可真是香風襲人人自醉。
三樓的樓閣上,傲然站立著一位五短身體的褐袍老人,眯著眼睛,左手嗆啷啷地玩弄著兩個大鐵膽,一邊俯瞰,神情之中,透著無限陰沉。
他年約五旬,生的乾枯瘦小,一副皮包骨的猴子像,可是那一雙微眯的小眼睛,卻有著湛湛逼人的神光。
這人自然就是平陽城黃三爺的得力臂助如意樓大掌櫃何為正。
何為正一雙厲目偶爾向著樓下之人投過輕輕地一瞥,看著那些賭客大呼小叫,眸子裡流露出了一絲滿足。
他最喜歡的,就是站在這裡,望著下面那一副副貪嗔癡的眾生百態。
只要進了這地方,活人也得掉層皮。
要不在賭坊輸掉一切,縱然贏了,也會在三樓這個刮骨蜜刀中迷失自我,錢還是帶不出去。
因為贏大錢、睡美女,直接激動的得了“馬上風”的也是常有。
那時他們的歸宿,就是被抬出去喂狗。
何為正每天都喜歡在三樓看著這一幕,因為這時得自己就是掌控眾生的神,才更加明白生命的意義,待他看夠了,就去香閣探索生命起源的奧義。
但他可不喜歡妓女,隻喜歡良家人妻亦或是未開苞的雛兒。
為此,在這平陽縣城方圓幾十裡的,如果被他看上,那就成了他獵食的目標。
這時的何為正聽著鶯鶯之語,香風陣陣,隻覺得小腹燥熱,左手兩個鐵膽搓的嘎嘎響,淡淡道:“李佳那夥人回來了嗎?”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給誰說的,但見暗處走出一個黑衣人,他身形彪悍,臉上有一道傷疤,略一欠身,說道:“啟稟總管,那幾個小子自從午時出去,一直沒有回來。”
何為正眉頭一皺,黑衣人試探道:“總管,要不我親自去一趟,將那個小丫頭帶過來。”
何為正手中一停,搖了搖頭道:“這事好說不好聽,我們的人不能沾手,就讓這些小崽子乾最好,免得三爺知道了,不太好說!”
黑衣人會意,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一個身著灰裘,懷抱長劍的人無聲無息地進了如意樓,就仿佛是被屋外的寒風吹進來的。
他風帽低垂,眾人看不見他的面貌,但他那矯健的身體中充滿了一股隨時能夠彈躍而起的爆發力,再配合他那矯健的步伐,不知不覺間,對所見之人形成了強大的衝擊力。
來人正是深夜進城,打聽清楚如意樓的沈讓。他的出現,讓何為正手中玩弄的鐵膽不由為之一停,一雙鼠眼射出一抹厲芒,恍若石火電光,一閃即逝。
沈讓對這些三三兩兩,對酌談笑的酒客,連看也未看一眼,便直向一處剛剛空出的座頭上,泰然落坐,然後慢條斯理地放下寶劍,抬眼兒向四面上一掃,手掌一拍桌子,只聽“砰”地一聲,酒桌上盤箸跳躍。
旁邊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沈讓笑著說道:“將你們店裡最烈的酒拿來!要是不烈,我可不給錢!”
何為正身邊的黑衣大漢不自禁地一挑雙眉,正要開口,但見何掌櫃幽幽道:“此人武功不凡,靜觀其變!”
他不知道為何,當沈讓走進來的時候,他便莫名的緊張起來。
何必正打量著沈讓,他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個人,目光又掃向沈讓的長劍上。
停留在了劍柄上“秋神”的篆字,他隻覺得脖子一陣發涼。
“秋水若神。”這四個字,他還是知道的。
而且這銀色劍鞘仿佛隱藏著無盡劍光的鋒芒。根據他混跡風雲幾十年的經驗來看,隱藏起來的鋒芒,那才是最可怕的。
這時,店小二匆匆過來,將桌上的杯盤稍作整理,並給沈讓上了一壺熱酒。
沈讓頓感酒香撲鼻,這酒是極為誘人的,而他也是個喜歡喝酒的人,尤其在這大冷天,喝上一壺熱酒,也是一種享受。
來了這所銷金窟,自己不願去賭,也不願抱著女人睡覺,連酒都不喝上一壺,那還真是有些遺憾!
總不能真就只是來殺人吧?
況且要殺掌櫃,總得知道誰是掌櫃吧?
沈讓進城後,打聽了如意樓的位置,又打聽了一下何掌櫃,方才知曉這位何掌櫃,乃是黃三爺的大總管,可不是酒樓中的收銀掌櫃。
所以他不但要殺人,還不能將過節引到張老漢祖孫兩身上,否則自己替張老漢出頭報仇,就是個笑話了。
沈讓自顧自的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這酒聞著很香,可入口之後好似刀子。
他又將空杯斟滿,再次喝了一杯,仿佛酒力發作,頭埋得更低了。
酒樓的人都不再注意他了,賭坊的人壓根不知道來了這麽一個人,三樓的妓女瞧他這副寒酸樣,還不想去做他的生意呢。
沈讓自斟自飲,一共喝了六杯酒。
這時酒壺已經空了。
沈讓喝完了酒,也站了起來,抓起寶劍走向了門口,仿佛要結帳離開。
酒樓內燈火通明,燭光搖曳,每個人的臉都生動了起來, 只有沈讓淡漠的神情像枯死的樹木,一壺酒下肚,他的臉都沒有發紅。
沈讓到了門口,眼見收銀的人是個一身綢衫的胖老頭,極為富態,笑著說道:“掌櫃的,我身上沒錢,改天一起付吧。”
胖老頭聽了這話,不禁一怔,問道:“你說什麽?”
沈讓提高聲音,一字一字如敲金擊玉般道:“我沒錢,賒個帳!”
三樓的何為正雙目中閃動著冷厲的神芒,喃喃道:“酒空了,事來了。”
身邊的刀疤臉嗯了一聲,當即轉身下樓。
當沈讓與掌櫃的交涉時,就有酒客停杯觀看,待聽清這三個字後,慢慢的,酒樓直接靜了下來。
畢竟這二十年來,隨著如意樓的名聲越來越大,到這裡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有些行徑,卻是越來越少。
那就是喝酒耍瘋、睡女人沒錢,賭博賴帳!
這時所有人都看向了沈讓,均想:“這是個瘋子!”
他們都看出沈讓身懷武功,可不提如意樓的其他人,單只收銀的胖老頭,也有一身好武功,據說他一掌可以將刀劍劈斷,也能將人的腦袋打爛。
胖老頭肥臉上的肉輕輕跳動,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人來如意樓找茬了,倏地狂笑道:“嘿嘿!閣下果然膽識過人!沒錢簡單,留點別的也行。”
沈讓眉頭微蹙,道:“留什麽?況且我留的東西,你能接的住嗎?”
胖老頭冷笑道:“小子,你是真不知死……”
“死”字還未說出,哧的一聲,一支白箭已射進他張開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