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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裡長安》第2章 溺貓
  世事皆如流水,算來浮夢一生。

  青丘,夜深,是雨。幾日來接連不斷的雨,今已至子時仍有淅淅瀝瀝的落雨聲,黑雲如石板陰沉沉壓著,黑雲撕裂間時而沙啞的鳴出雷聲。

  雷聲已漸漸熄了怒吼,迎殿刮來的風先是將窗扇生硬的掰開,吹散了角間的綢緞隔簾,稍帶著房中僅燃的一盞燭燈也吹熄了。

  我因感涼意漸漸醒了,不時,院中守夜的一名小仙童見狀忙推了門來添燈,

  我揚了揚臉示意小仙童退下,他隻一愣停罷了正關扶著窗的手,倒也不說什麽便識趣退了下去。

  我踱步至雕滿九尾狐樣式的黃花梨木窗前,滿眼望著;雨依舊滴滴答答的落著,風一陣一陣的響罷。雖清冷,但春意已不知不覺從窗外如絲般悄聲遊來。

  已至卯時,我剛悻悻起了身來,想來是睡迷的緣故,竟也沒發覺棲芷何時已端了茶至我面前,

  接過棲芷手中的白瓷三才碗,小啜一飲畢了,棲芷才略正了正色才開口道:“你素日因貪頑慣了,性子也越發大了,前幾日竟你妹妹妗姝的貓兒扔池裡溺了,闖了好大的禍,現下可好,兩日後的驚蟄春宴是不能去了…”

  提起此事,便愈感太陽穴隱隱發疼,我扶了扶椅把,取了匣子中一支彎頭白玉釵綰了發。

  細想想,那妗姝不過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是狐帝於我兩百歲時續娶的繼母所出。往事自然不可深究,因繼母是當今天后的親妹妹,各中勢力又盤根錯節得很,

  自打進了青丘以來,她頂著一番來頭作威作福,幾百年來我亦是沒瞧過她一個好臉色,自然少不得隔三差五的刁難,

  她倒不怕落個刻薄孤女的名聲,一則實打實一番做派眾人皆也怒不敢言;二則也因我勢單,倒是日久天長的相處我也漸漸慣了這份遭遇。

  我雖與那妗姝同為青丘嫡出帝姬,且不算我終究大她兩百歲爾,確是她住那正殿中的青華閣,而我隻居偏殿中庶出才住的青山台,

  妗姝閣中守夜的仙童裡外不下八人,而我隻得一人。念起其中緣由來便不得不提一門禍事,約百年前有耍滑貪頑的仙童私下常常與人侃談這繼後如何刻薄孤女,又一副雷厲做派,一時人雲亦雲起來竟也傳到繼母那頭,

  她震怒之下提了那幾名“罪魁”來先是施了雷刑,而後竟又剃了仙骨散盡了修為的,下場亦是極不忍睹的。

  我每每想著這原是也就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罷了,倒是繼母鐵腕手段受用得很,至此禍事後流言蜚語倒也悄悄風平浪靜了幾百年。

  今年我不過千歲爾,換化成那煙火凡人家的孩童來算,也不過是十五來歲的光景。

  過幾日是驚蟄,這歷來是青丘大宴的日子。方才棲芷念道我不能赴宴,各中緣由說來倒也無趣。

  前日裡我在園中讀一本習冊,正孜孜讀酣時卻不料一隻狸花貓兒猛忽的於我眼前掠過,驚了我好大一唬,一番驚慌失措手中的冊子也擲到身旁的井中去了。

  我自然是又惱又氣,便施了術法將那貓兒一同擲到了井裡,想著關個一時半刻也是無妨的,隻消得它長長記性罷。畢了,我便隨處頑去了。

  回了青山台已是傍晚時分,棲芷上下仔細打量著,見我一身白紗裙裙邊染上了塵土有些略略發黃,又見我額角汗漬明顯,一時怪我貪頑。

  我一時無不感歎棲芷不過與我年齡相仿,竟也老成得如此穩重。

  只見棲芷目光旋即往下,眼睛忽的瞪大了瞳孔一閃過驚恐的神色又轉為擔憂,開口道:“帝姬脖子怎麽流血了!”

  話畢了她急忙攙扶我坐下。我見狀取了妝鏡細細看了,確是三道血痕正附在我脖間,血色襯得脖色愈發雪白。

  想來必是晨裡那隻狸花貓給撓的,我一時驚嚇未能察覺了,我思緒於空中舞了舞而後如同案桌上的燭火閃過一絲燭花,我眸中一亮,這才方想起那隻貓兒還被我困在井裡,

  我意識不妙,還未等我起身出殿尋貓,轉眼,殿中已然急急的進了一群人來,為首之婦人手挽著一同我一般大的少女,

  那少女有些悲泣面容,懷中抱著的正是晨間驚了我那隻狸花貓,如若不錯已然是斷了呼吸。那少女正惡狠狠盯著我,

  我望著那貓,心臟速速的跳了兩跳。素日寂寥的青山台與此刻的氣氛顯得很不合時宜,只是靜得可怕。

  那身著華麗的婦人隻扶了扶鬢角垂下的珍珠流蘇,顆顆圓潤晶瑩的珍珠隨著那水蔥似的手擺動的弧度發出清脆的響聲。細細的勾眉襯得眼睛更顯不忿。

  只見她眼神中七分犀利三分怒色都隻落在我雪白脖間的那抹血色,旋即神色隻余三分怒色不見了七分犀利,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莫測的不滿。那珍珠流蘇響聲轉瞬即逝,一時又靜了下來。

  棲芷看清了來首的人物忙作揖拜了拜道:“狐後萬安。”我會意正要向她行禮,剛正了正身子欲開口問安,

  眼前忽的猛然一暗,繼母將袖中冊子重重摔打在我額上,硬生生將我額發磕出一道血印,

  我因為受不住突來的打擊癱軟在地,棲芷嚇了一跳,慌了手腳忙將我扶起,

  “好個孽障!本座瞧著井旁有你的習冊子,我心中便已知八九分!方才又見脖間有貓撓的傷痕,罪魁果真是你!”

  “你可知那狸花貓是天后賜的!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惡毒連你妹妹的貓都狠的下手,明日是不是也要將妗姝也一同溺在那井中!”

  不論確是那貓兒先襲的我罷,此時我早已心神大亂,隻呆呆站著一語不發。

  原是我一時貪頑忘了時辰,釀成大錯,我受罵事小,想起那貓溺了亦是我的罪過,

  此刻愈想愈烈,我又因額間血印和頸脖傷痕疼得發作起來,悲怒一並湧了又順著心頭漲得生疼,轉了悲氣從眼角滑了淚珠出來,一顆一顆如蠟滴般拍打著榆木鑲嵌的地板。

  “既如此喜讀習冊,我就罰你將藏書閣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如有一絲不淨,且有你苦頭吃!”狐後收了收怒色,又抬手扶了扶正那鬢角的珍珠流蘇,仍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作罷,狐後依舊正眼未抬,挽了妗姝興興離了去。烏央央一群侍女仙童掌著燈隨後跟了去。

  方才燈火通明的青山台隨著腳步漸行漸遠也暗了下來,不消一會便融進了墨色的淒涼夜景中。

  唯剩棲芷忍著抽泣聲替我擦拭著額間的血印,“左右不過一隻貓罷了,竟也值得大動乾戈至此…”

  我收了方才的神色,眉微微彎了彎,安慰道:“這些事從小到大還少嗎?你這是何苦來?你看燈就要熄了,你替我添上吧。”

  我恐棲芷再度傷感便接了話茬過去,棲芷不做聲,見案幾上一隻蝴蝶樣描金漆器燭台上的蠟快殆盡了,抬頭看了看我還算平靜,便緩緩出了門尋新燭來換。

  我望著房中唯一的亮光出了神,原本冰似的蠟被燈芯的火花熱得融成了一灘燭水,彌留的一點光熱映出窗外的梧桐樹,篩出碎玉一樣的樹影亦如夏裡的星子般灑了一地。

  月色皎白,初春的晚來風急凍得人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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