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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裡長安》第27章 驚夢
  八月本就乾燥,火星一點即刻燎原,瞬間,大火似猛虎般吞噬了這間破舊的柴房。灼浪濃煙逐漸猛烈,

  “走水啦不好啦!走水啦!”隨著送貨郎的尖叫傳來,青梧知道時機已到,

  便拚命拉著送貨郎幫忙救火,貨郎雖不情願,但也只能任由青梧揪著忸怩的身體走離了角門。

  而早就藏身在角門後的慕汐便悄然溜出了門口。慕汐回頭瞧了青梧,倆人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

  青梧站在火光衝天的柴房處,背光衝雲清點了點頭,示意她趕緊走,慕汐會了意,穿過角門便跑進了戲園外七拐八扭的巷道裡。

  慕汐也不知跑了多久,除了時不時回頭觀望徘徊罷,路上也記不清摔了幾次,直到天邊顯了魚肚白後,

  路上陸續有醒來的婦女悠悠然的下地或是洗衣,慕汐懸了很久的心才稍放下些來,也顧不得休息,慕汐隻得憑著依稀的記憶往平江街的方向走去,

  卯時走到巳時依舊沒有熟悉的印象,慕汐望著街上叫賣的糖葫蘆,又想起中秋哪日明澤的關懷貼切。

  此刻再也憋不住心中的恐慌和委屈,一時無措在街上嚎啕大哭起來,好在明澤早已經發布尋人公文和啟事,

  賣糖人的老者那時收了明澤一塊碎銀子,感激涕零外對慕汐印象也很是深刻,又依著告示畫像這才確定是明家大小姐,

  一時老者竟十分心疼起來,糖人營生隻隨意的往街上住戶一放,便將慕汐送回了晰園。

  慕汐回到熟悉的晰園時已是午時末了,晰園各個角門,隔牆依舊燈火通明,應該是徹夜未熄,

  一家子的家丁婆子不見蹤影,早已被祖母白氏遣出去尋慕汐了,大門傳來小廝極大聲的傳話,“小姐回來啦!小姐回來啦!”

  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丫鬟婆子、白氏、明蘇氏、姨娘邱氏霎時從天而降,抱著一身狼狽且摔得鼻青臉腫的慕汐撕心裂肺般痛哭流涕起來,

  場面一度十分震撼,連出門托關系尋女兒才至晰園的明澤瞧了也愣住了三分,分明自家父親去世時也不見這等場面,如今托了自己女兒的福竟開了眼了。

  祖母和明澤一個勁的望聞問切慕汐有無受傷,從何而丟,是否被人誆騙,慕汐記住了青梧的囑托,

  隻說自己被街上的人流擠走了,一時忘記發生何事了,蘇白氏進門七年才得一女,實在不忍心女兒的遭遇,便不再讓家人詢問了。

  又晚一些,明澤叫李叔包了五十兩的銀錠親自交到老者手中,賣糖人的老者實不敢受,又念著那日明澤的照顧,

  也同明澤說起此事皆是緣分,不必再作謝禮,明澤心裡深受感動,便親手取了五兩銀錢拜求老人收下,老者拗不過明澤和李叔便收了銀錢離了晰園而去。

  此後慕汐雖然舒舒服服的修養了半個多月,但祖母白氏三天兩頭的請一些半吊子算命先生、蘇州城裡的名醫給慕汐算卦診治,

  問這算命先生是否衝撞了什麽邪祟,這道士掐指一算也不知曉此個是什麽來頭,道士疑從中來:

  “怪道,怪道,此個並非邪祟,門路似乎有些清白,可你家孫女遭此變故可見不是何祥瑞,好在命中有貴人相助,此後定能逢凶化吉,老太太無需擔心。”

  祖母白氏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道士所雲,只是那名醫再三同她說慕汐身體已無大礙,白氏這才放下心來。

  前去書院的日子已經耽擱很久,此後的日子裡,慕汐每每去書院,

  若是天氣炎熱,母親總會早早起來把準備好的熱飯放涼水裡涼一會,慕汐朦朧的坐上廳堂的餐桌時,一份溫度恰到好處的飯食便被明蘇氏遞上桌前;

  寒冬臘月的季節,天亮得總遲些,蘇白氏便會讓下人在雲清醒後把園子裡所有的燈火點上,

  會提前把晨間的飯菜在夜間備好,以備慕汐起晚了也能吃上熱乎的飯菜。慕汐印象深刻的倒不是如今優渥的日子,

  她深切地記得後來家中落魄時,有一日母親提前一夜將紅豆煮的松軟,

  晨時和前夜剩的白米飯再添上一杓豬油一起炒得油光發亮,便是這般粗糙簡單的一餐,慕汐想了很久很久。

  臘月十四,小寒時節。

  翻過重岩疊嶂的山丘,一直往東走便能看到青丘狐族所居的宮殿,這狐族的宮殿依山而建,宮外牆是天然的山脈,

  只在叢山中破出一個巍峨的門面,殿外修起了逶迤的主軸線,貫穿東西,直通外界與青丘殿的交流。

  不得不說,上古神都青丘自家的神祗還是很氣派的,這上有四方懸在空中的島,懸島皆有天梯連接主殿,

  這青丘主殿更是高俊挺拔,碧瓦朱簷,懸空離地面整一裡距離,眾仙隻得騰雲才可至。

  連殿牆都丹楹刻桷,十分精妙。主殿之外不下萬間偏殿,青華台位置最佳,而後是青英台、青山台等偏殿。

  層樓疊榭,無有不盡。

  一月前,狐帝親發了召集令,隻道是現今青丘九尾狐一脈人丁單薄,特召集青丘各狐族有修為才乾的仙家子弟往青丘受封領主,

  若是修為十分出眾即刻便可受封青丘宗主,統轄一方仙澤。

  一時之間,青丘眾仙家無不深覺現如今的狐帝十分開明,受封九尾狐族以外的仙家為青丘領主已是十分罕見,

  如今竟能做到宗主,如此殊榮乃是青丘萬萬年來頭一份。

  四海八荒青丘便佔了東海,北海及三個大荒,算是地廣人稀。

  狐帝的位子自然隻由嫡系一脈相承,而旁系的九尾狐族如兮澤般的同胞兄弟一般向來都是各領一方大澤或大荒做宗主,

  一方大荒又下封四名青丘領主,受領一方土地管轄修煉,可見青丘宗主的地位榮殊。

  幾行車馬行停青丘山下的殿門,一眾仙人飛躍過懸壁,越過青丘陡峭的高山,因青丘地面上的殿門與迎賓的主殿相離一裡遠,眾仙只能飛躍行至,

  眾仙拜見完狐帝,正齊刷刷往亙繆的青華台問候狐後。青華台裡,亙繆等人正在篆香。

  “塗山玉藻狐族喬楚拜見狐後,”為首的女仙最先開口說話,

  北荒的塗山玉藻狐族是青丘之地除九尾狐外最古老的狐族,喬楚的母神與狐後、天后乃是一族,塗山玉藻狐族近年來聲勢很好。

  亙繆面露喜色示意喬楚同妗姝坐在一起。

  “純狐族空青拜見狐後,”空青朝狐後作了個揖,眾人見眼前男子生得神清骨秀,因神族與異界萬年來征伐不斷,

  純狐族一脈幾乎銷聲匿跡,而空青年紀輕輕卻早已經飛升玄神,離飛升上神隻棋差一著,缺個時機罷了。

  空青是一味名貴的藥,他的樣貌,修為都如他的名字一般,是極少見的。

  空青身著一身晴山藍安然落座,他余光一瞥,發覺身後的男子長得小了些,隻與自己耳畔相齊,

  空青見他身穿一身與自己的晴山藍極為相近的雲水藍綢,站在一眾女仙旁,竟不比女仙高挑,

  而男子獨有的英氣又將他襯得出眾,只見他腰間別著一枚香囊,衣裳理得乾淨整齊,十分俊秀,空青心想竟有這等人,空青生了三分興致。

  “東海流坡靈狐族玄明拜見狐後,”玄明的母親是狐帝親妹,兩百年前隕於那場禍事。

  此後玄明便一直由流坡狐族族長處教養,幼時也由狐帝親妹帶著常常出入青丘神祗,只不過後來以安的母親去了後兩家的來往少了很多。

  玄明手持一把玉骨折扇將將落座下,妗姝身旁的仙娥便立刻呈上了一套篆香工具。

  對座的玉藻狐族喬楚隨即便輕蔑對著玄明道:“流坡門戶小,想來我們平常打香篆玄明該是不通曉的,今日大家齊聚一堂,不如讓我教授一番,也好見見世面。”

  堂中傳來幾句嬉笑聲,喬楚深知當今狐後與流坡的淵源,巴結也好,討好也罷,勢必要給流坡的玄明一個下馬威。

  喬楚與妗姝相視一笑,視線轉到玄明面前。

  玄明星眉一挑,細長的睫毛輕輕一合,泯過前方喬楚的輕蔑,將仙娥手中的香粉抬至鼻尖,細細一品,

  幽然道:“這盒奇楠沉香極好,不過好香自然得有好爐相配不是麽?”隨即捏了個訣便幻了隻青銅博山爐。

  玄明隻一眼便從一套繁雜的黃銅篆香工具中率先挑了香筷松了香灰,繼而用灰押將香灰松緊押得恰到好處,羽掃柔柔地撫過爐壁,

  將揚起的香灰撫去,隻稍一會,玄明便將香灰押得光面如玉,玄明取了一塊蝙蝠狀的篆模垂直置在爐中,

  用香鏟將奇楠沉香粉填入篆模,玄明將隨身的香囊取下,玉指抿了一小撮梅花香粉灑入篆模。聽得輕敲篆模兩聲,

  線香輕燃點起方才蝙蝠狀的香粉,待一縷縷清煙穿過鏤空的山形,一幅仙霧繚繞的仙山景象便輕易呈現在眾人眼前。

  玄明望著靜默的眾仙道:“我母神在時也常篆香,我不過耳濡目染了些,蝙蝠同福,瑾以此爐香願狐後萬福。”

  “我見青華台外梅花開得很好,我便弄巧灑了些梅花香粉,也應了如今的時節,正如小寒時節就應當開梅花,喬楚上仙,你說是不是?”

  空青隻覺得玄明聰穎,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先是借此爐香獻給狐後,既化了矛盾,又給了台階,又借梅花來警醒喬楚什麽場合該說什麽話。

  喬楚臉上青紅一色,著實有些惱怒,玄明一番動作實在挑不出錯,

  見他穿的雲水藍綢顏色素淨便開口諷刺道:“今日一團喜氣,你穿一身素淨也不覺得晦氣。”

  眾人皆默,一時不知如何收場。

  “好男兒志在四方,原不在打香篆和穿衣打扮這些小事上,像玄明上仙這般不拘小節,清秀豁達才是我青丘典范。”空青時常遊歷,言語雖有理卻有幾分不羈,

  空青將一番話說得磁性有力,將頭朝玄明的方位望了一望,而玄明也不約而同地將頭抬向了空青,兩人對視一笑。

  狐後將博山爐燃出的紫煙用手撥了撥,原本奇楠沉香已經很好,如今多了絲梅花的韻味相互繚繞,另人耳目一新。

  狐後朝著玄明和空青莞爾一笑:“玄明上仙自然清秀豁達,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青丘的佼佼者,原是一家人,就不要為了一些小事咬緊牙關不松口了,”

  狐後話音剛落,便瞪了喬楚一眼,狐後隻覺得喬楚言行太過愚蠢,實在不屑教訓她。

  眾仙又閑坐了半個時辰,直到那爐奇楠沉香燃盡眾仙才離去。

  青丘晚間,青華台裡亙繆正詢問妗姝身上為何沾染上了凡間的氣息,妗姝隻說自己貪玩,

  只不過是去塵世裡閑遊了幾日罷了,亙繆哪裡不知道妗姝的想法,她將一支修剪好的姚黃插進瓷瓶裡,

  覆手一施法便將妗姝在凡間挑唆那兩個戲園匪徒綁架發賣慕汐的景象呈現在前,

  狐後深眸一抬望著妗姝道:“你長姐此番歷劫你父帝可是專程去了一趟司命星君仙邸的,你最好不要自作聰明。”

  狐後深知妗姝與以安不和的緣由,當年之事確實不妥,亙繆也攬了幾分罪責在自己身上,

  從小到大雖然不曾給過以安好臉,但對外她也是承認以安的帝姬身份的。

  亙繆將最後一支姚黃遞進瓷瓶裡,再三叮囑妗姝別再耍小心思便離了青華台去。

  自古以來神仙歷劫,都是泯了自身的靈氣、仙體,隻余魂魄下凡歷劫,此時歷劫者的魂魄極不穩定,

  妗姝清楚,若是改動了歷劫的命格,歷劫神仙的魂魄受到侵染是極有可能會丟失一竅魂魄,就算成功歷劫歸來靈力、本元也大不如此前。

  妗姝一張笑臉凝在面皮上道:“我不去,有的是人去。”

  妗姝將身邊親信喚來,囑咐她幫自己去凡間辦些事情。

  “你且去異界鬼族替我學一件本事,”

  湊臉過來的親信立刻應下,“不知帝姬要我學什麽本事,”

  妗姝半日沒動彈,良久彎了彎嘴角,“……壓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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