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萬歷四十三年,五月初四。
慈寧宮。
當朱常洛意識逐漸清晰,發覺躺在朱紅大殿中,空無一人,目力所及,錦繡紅毯上躺著一根木杖,木杖上有斑斑血跡。
“怎麽回事?”
朱常洛爬起來發現自己穿著明黃色圓領四團龍袍,頓時納悶,自己剛在故宮看到這身龍袍,怎麽穿自己身上了?還摔倒了?
今天故宮很怪,沒什麽遊客,越逛人越少,走著走著,竟看見有古裝扮相的人在甬道上穿梭,仿佛走進回龍壁裡。
公司還忙著呢,剛接一個歷史正劇項目,跑來故宮找找靈感,卻把龍袍偷了?
他經營一家編劇公司,主要做歷史項目,近兩年團隊一直研究明史,主要研究晚明階段。
猛地聽到半扇帷幔後面,有人發出嗬嗬的聲音。
“誰?”
朱常洛快步過去,掀開明黃色帷幔,卻看見一個身穿兗龍袍,體態微胖的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手掌微微抬起,像是要說什麽……
朱常洛剛要把頭湊過去,門外忽然傳來淒厲叫聲:“有血?來人啊,救駕!快救駕!太子弑君了!快來人啊!”
一個年老太監衝進來,一把將朱常洛抱住,爾後慈寧宮隨侍太監把朱常洛撲倒。
摔倒在地的瞬間,前身的記憶紛湧而來。
“快傳淨軍護駕!傳上直衛護駕!”
“快呀!”
“隨侍太醫呢!死哪去了?去找人!快傳太醫!”
“都別傻愣著了,萬歲安危要緊!快去傳人啊!”
老太監陳洪撕心裂肺,急得直蹦,連滾帶爬護在龍床之前,雙手張開做保護狀。
慈寧宮正殿一片混亂。
朱常洛兩世記憶融合,被太監壓著,勉強抬起頭,越過陳洪的身影,看見萬歷皇帝,嘴巴翕動,像是有什麽話要對他說。
可朱常洛大腦還懵著,也不懂唇語。
猛地,萬歷手掌垂落,微抬起來的後背砸在床上,頭還歪著,面朝床外,臉上無盡遺憾和不甘。
鮮血從腦後暈染而出,染透了明黃色枕頭和床褥,雙目半睜半合,仿佛殘存著無盡恨意。
這場面把包括朱常洛在內,殿內所有人嚇了一跳,萬歷皇帝遇刺身亡?死了?
“隨侍太醫去哪了?太醫院的太醫怎麽還沒來呢?血?好多血啊!萬歲不行了!去傳人啊……啊啊啊!”
“……萬歲爺、爺殯、殯天了?”
陳洪不敢碰皇帝,但看見皇帝手掌垂落,人直接嚇慘了,嘴裡還喃喃自語:“殯、殯……天?怎、怎麽可能……不會的,萬歲,您跟老奴說句話呀……萬歲!”
整個大殿裡的人都嚇得癱在地上,不敢壓著朱常洛了。
一個個臉色煞白,他們伺候不周,導致皇帝遇刺身亡,都是要被誅九族的!
朱常洛記憶融合後,被迫接受新身份,晚明三大案的核心人物,大明最悲劇皇帝朱常洛,此時還是萬歷朝太子的朱常洛。
駕崩的是萬歷皇帝,大明的主宰,而凶手很有可能是自己,太子疑似殺死皇帝,他距離閻王殿,只有零點一毫米。
根本沒時間適應,必須竭盡所能自救。
熟知歷史的他,立刻知道今天是梃擊案發生日。
可歷史上梃擊案,是農民張差手持木棒闖入東宮,欲刺傷太子,被抓在前殿,朱常洛只是受到了驚嚇。
可現在,太子朱常洛居然出現在慈寧宮,疑似杖殺了萬歷皇帝,導致萬歷皇帝提前五年駕崩,歷史出現詭異的轉角。
這不符合常識,更不符合邏輯啊。
首先,萬歷十分討厭太子,絕不會讓太子進入寢殿的。
就算讓進來隨侍,皇帝身邊一個太監都沒有?
隨侍太醫怎麽這麽巧不在殿中?
再說了,原主也沒有弑父的膽子,更沒有弑父的理由。
可萬歷皇帝斷氣是事實,朱常洛是凶案現場唯一活人,他嫌疑最大,幾乎沒法洗脫嫌疑。
那麽朱常洛是怎麽來的?為什麽要來?萬歷是怎麽死的?那根染血的木杖是怎麽回事?是誰設的圈套?
原主最後一段記憶十分混亂,好似是受到了驚嚇,被嚇死了,導致記憶缺失,也讓現代朱常洛趁虛而入。
他看到了什麽?導致被嚇死?
原主靈魂肯定沒在體內,難道兩人時空交錯,互換了身體?反正他現在也搞不清楚。
“萬歲爺您要說什麽,跟老奴說,老奴聽著,老奴都聽著呢!”
陳洪嚎個沒完:“萬歲爺哎,您不該讓老奴去佛堂淨掃,老奴就該守在您身邊,太子打您的時候,該讓老奴受著。”
“老奴該死,老奴死罪,您不讓老奴等侍奉,讓太子近身服侍,您想緩和父子關系,傳授帝王之道,老奴等不敢攔也不願阻攔啊,天家和睦是普天同慶的大好事啊。”
“可萬不敢想,太子佛面蛇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錘殺您啊!”
“萬歲啊,老奴五髒俱焚,怒衝雲霄啊,恨不得為您親手報仇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腦袋使勁磕地,額頭上鮮血殷殷,一直不停。
殿中侍奉的宮人也跟著乾嚎,哭聲震天。
朱常洛心思電轉,陳洪哪裡是號喪啊,摘清自己的同時,又把弑君殺父的惡名給他坐實了,其心險惡。
這個陰謀布局,不知從何時織開的大網。將他死死網羅住,掙也掙不開。
原主最後一段記憶混亂,他也不敢隨意辯駁,一旦被陳洪抓住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他現在大腦非常冷靜,思路極致清晰,智商飆至巔峰,也許這是穿越的金手指。
“胡說八道!”
“你親眼看到本宮動手了?還是萬歲告訴你的?”
朱常洛辯白顯得色厲內荏:“本宮是太子,讀聖賢書長大的大明皇太子,豈容你個閹貨造謠汙蔑?”
他無法確定原主進殿的時候,萬歷已經死了;還是真的是原主動的手;亦或是他親眼看見萬歷被打死,自己也被嚇死。
這三種情況都不確定,如此關口,絕不能說錯一句話,說些恐嚇威脅的話最合適宜。
若不辯駁,反而會讓陳洪抓住把柄,其實以原主的性格,最好就是哭,哭到朝臣來救援,可朱常洛哭不出來。
陳洪氣勢一弱,殿外卻傳來一道厲喝:“弑君殺父的禽獸,也配讀聖賢書?你的書讀進狗肚子裡了?”
聽到這聲斷喝, 朱常洛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鄭皇貴妃!
萬歷朝后宮的真正掌控者,萬歷皇帝的心頭肉,也是原主最懼怕的人。
綿延十幾年的國本之爭的硝煙還未散去,他在朝臣的艱難幫助下,勉強登上太子之位,福王朱常洵去年才在群臣的反覆催促下去河南繼藩,而在宮中,鄭貴妃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
歷史上梃擊案,就是鄭貴妃一手策劃的,也是此案之後,鄭黨衰落,太子之位得以穩固。
晚明三大疑案,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她都是直接參與者,在后宮裡,她可謂是隻手遮天。
“郎君,我的郎君啊!”
一襲盛裝的美婦人快步進殿,撲跪在龍床前,眼淚簌簌而下,撕心裂肺哭嚎:“你走了,讓我怎麽過呀!朱郎,我的郎啊……”
“你為國朝穩定,順天意順民心,立他為太子,可他狼子野心,不知回報,為登上皇位,弑君殺父!豬狗不如!”
“你至死都閉不上龍目,恨意衝霄,死不瞑目!我的夫君啊!我和你一樣恨啊!”
“來人,把他抓起來,本宮豁出性命,也要當著郎君的面,親手將他錘殺!為我的夫君報仇雪恨!讓我的郎君瞑目!本宮也不活了!”
朱常洛不敢看她的臉,好似那張美如畫的面龐猶如百鬼惡窟一般,聽到她的聲音,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在她恐怖陰影下,他活了三十四年,他娘王恭妃被虐待死的一幕幕歷歷在目,他被折磨的恐懼揮之不去,那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刻在身體每一個角落,無法用語言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