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魏征和那位剛進門的太醫令謝季卿,看完了重荻的救治過程後,都是面面相覷。
對於戰場急救的常識,三人都是有所了解的,畢竟隋末戰亂也才剛剛過去不到十年。他們這些從血與火裡走出來,最後還能走到權利巔峰的人,自然是什麽都見過的。
只是重荻今天的操作讓他們都看不懂了。
為什麽要用酒水洗手?
為什麽要把刀子泡在酒裡?
加的那些藥粉是起什麽作用的?
刮去腐肉可以理解,但為什麽要潑上酒水?
一連串的問題出現在每個人的腦子裡,尤其是謝太醫。作為一個大唐現在最權威的醫者,他有很多疑惑在心裡亂冒。
但是現在,在此地。偉大的皇帝陛下沒有開口,他是不能先說話的。
沉思了一下,李世民問道:“櫟陽伯,你今日的醫治方法,朕以前從來也沒見過。可否與朕和兩位愛卿說一說。”
重荻稍作思考,組織了一下語言道:“從這個金吾衛今天的傷勢來看,我大唐的外傷急救還是過於粗糙了些。這也是為什麽會出現戰場上傷亡過重的主要原因。”
謝太醫一聽說,自己的醫師處理的粗糙,頓時心有不悅,問道:“每個傷患的傷口我們都會用柳枝水清洗,敢問如何粗糙了?”
重荻不緊不慢的說道:“柳枝水固然有效,但是清洗效果還是十分有限的。在加上外部環境和你們原有的金創藥只能止血,沒有治療的功效。所以傷口很容易感染化膿,然後就是引發高熱不退,最後導致病情惡化。身體強健的還可以扛過來,大多數人是很難自己痊愈的。最後只能是不治而亡。”
重荻把其中的關鍵說的清清楚楚,不由得在場眾人不信。
謝太醫聽完也是臉色一怔,他是內行,當然知道重荻所說的都是實情。可是現在的醫療水平這些問題,他也無能為力。
轉頭對著李世民作揖道:“櫟陽伯所說的確是事情,臣於孫醫令也商議多次,只是苦於沒有更好的方法。”
謝季卿口中的孫醫令,是太醫署的另一名太醫令,後世赫赫有名的“藥王”孫思邈。
此時年以八旬的孫思邈還是大唐太醫署的,七品太醫令,今天恰好休沐在家。
李世民微微頷首,看向重荻。
“櫟陽伯,可有更好的方法,能使我大唐將士少一些折損嗎?”
“方法倒是有,只是靡費頗多。”
李世民一聽,重荻還真有方法,趕緊道:“速速說來。”
重荻看了看,放在案幾上的半壇烈酒道:“此物是關鍵所在。只是此物得來不易,乃是用五谷提煉所成,耗費極大,怕是我大唐目前還支付不起呀。”
此時眾人的目光又都看向那寫著忘憂君三個字的壇子。
屋內一時萬籟俱寂,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當中。
糧食一直以來都是大唐帝國的命脈所在,雖然前隋王朝給大唐留下了很多存糧,但是自從李唐得了天下,連年的征戰、賑災。各個糧倉的存糧也是消耗極快的。
要是再用來製作這種烈酒,恐怕存糧就更加危機了。
李世民想了想說道:“此物大概靡費幾何?”
這個問題是個關鍵,他要算一算現在的大唐到底能不能負擔得起。
“微臣現在還沒有用糧食直接釀造,只是用普通酒水提純出來的。要是用糧食直接釀造,一斤稻米能出八兩這樣的烈酒,要是想達到醫療用的程度,估計只能出六兩。就是因為都是糧食中提煉出來的精華,所以這樣的高度烈酒,也叫做酒精。烈度稍低的叫做白酒。”
因為唐人的一斤是十六兩制,所以八兩也就是半斤。
魏征感歎道:“難怪此物叫做酒精,折損一半還要多!果然是精華之物。”
“是呀,確實靡費過甚了!”李世民也感歎道。
這時重荻假裝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麽?
“陛下,微臣聽說,安南之地有個地方叫做佔城,那裡的稻米一年三熟,而且多為野生之物。當地土著取之不盡。若能將那裡征服,我大唐不就有了可食之糧嗎?”
重荻只知道我國到了宋朝開始引進佔城稻米,使得宋人的飲食習慣從唐朝的兩餐製,正是進入了三餐製。
同時因為糧食的充足,宋朝的人口也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大爆發。有了足夠的人口,有宋一朝隨然武力很弱,老是被周邊國家欺負,但是依然延續了320年的國祚,這就是糧食的威力。
重荻現在想要大唐迅速強勝,當然先要讓大唐人都吃飽飯才行。
魏征之前在瓜州就聽重荻說過,海外有一年三熟的稻米,隻當重荻是誇誇其談,現在又聽他在皇帝面前也是這般說法,就知道他說的一定是確有其事。
為了徹底坐實此事,魏征開口問道:“櫟陽伯,君前不可戲言欺君,這可是重罪。”
“在下當然知道這事重罪,所以所言句句屬實。安敢欺君。”
李世民聽到重荻言之鑿鑿,心下大喜。
“朕明天就下召,命那安南王速速獻上這佔城稻米。”
重荻微微欠身向李世民,輕聲說道:“此等膏腴之地………”
由於重荻說話聲音極低,屋內眾人都沒聽到,只有李世民一人聽得真切。所以他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
呆滯片刻,忽然大聲狂笑。還邊笑邊說道:“是呀,此等膏腴之地…………。哈哈哈哈!!朕明日與眾卿家商議,必要早做定奪。”
魏征這時仿佛也明白了什麽,微笑的看著重荻。
都是一群老狐狸!重荻心裡暗暗腹誹。
一行人從張阿難得內侍房,重新回到了兩儀殿落坐。
“今日朕的長樂公主為朕獻上寶物,朕心甚慰。賞千金,另珍珠一斛。”李世民今天可是真的高興了。
重荻聽完長樂的賞賜後,正準備聽聽李世民會賞自己點什麽。等了好一會也沒有下文。
“啊,沒了……,我可是主要獻寶人呀,長樂一個打醬油的都有賞金珍珠。這些東西可能是我的呀………”重荻內心都要鬱悶死了。
但是也只能腹誹一番,表面上他是一句怨言都不能有的。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而且重荻還要滿臉微笑的在一旁祝賀長公主。
“萬惡的舊社會,就沒個講理的地方。”重荻覺得自己的養氣功夫還要繼續提升。
看著重荻波瀾不驚,毫無怒色的表情,李世民忽然有一點挫敗感。他本來是想專門把重荻晾一下,看看他的少年心性,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
但是看現在的情況,重荻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對他的不公平待遇。李世民很納悶,他不知道重荻是那裡來的自信和從容,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朝氣蓬勃,憤世嫉俗的少年,反倒像是一個飽受風霜,歷經滄桑的老人。
重荻覺得今天自己的表演已經很成功了,也基本上達到了他所預期的結果,是該撤退的時候了,要不然,一會可能又會有什麽變數。
皇帝這種可怕的生物,因為擁有巨大的權利,所以他們是可以隨心所欲的行事。指不定一會又會有什麽新鮮的想法,自己也不是哆啦A夢那個藍胖子,想要什麽都可以變出來。
“啟稟陛下,微臣想到太醫署看看,還有什麽可以用來醫治外傷的藥材。盡我所知,為大唐多弄幾種創傷藥,日後也能多救治幾名我大唐的好男兒。”
要不說語言是一門藝術,重荻的這番奏對說的誰也挑不出毛病。
本來按照面君的規製,皇帝不發話,臣下是不能提出告退的,但重荻現在這樣一番情真意切,發自肺腑的奏對,任兩儀殿的所有人,誰也不敢說重荻這時僭越。隻道他是一心為了大唐的將士著想。
李世民稍稍思考了一下,說道:“那你就先去吧,明日給朕再送幾壇這個叫做白酒的東西。”
“微臣遵命!”說完重荻就由張阿難領著,倒退出了兩儀殿。
之所以張阿難親自送自己出了兩儀殿,重荻這知道一定是李世民授意的。
張阿難這人可絕對不是一般的宦官,一個早在前隋就淨身入宮,後來又能得到李唐新皇,李淵的信任留用在新朝。就已經得要有莫大智慧才能做到的了。
可是人家的智慧卻遠遠不止於此,到了李世民和李建成開始爭奪儲位的時候,這個歷經兩朝更替的宦官,敏睿的做出來了最正確的選擇。
並且堅定不移的參加了決定性意義的玄武門之變,為此李世民上位後第一次封賞就有這位大太監,官至開國侯。
這樣一位特殊的開國侯爵親自送重荻這個幸晉的伯爵出來, 重荻知道一定有事。
“櫟陽伯可知道,陛下為何能允許長公主殿下去你府上盤桓嗎?”
重荻當然早就猜出了李世民的盤算,只是這一刻自己必須裝作不知道。
“還請國侯明示?”
重荻故意沒有稱呼內侍監,而是尊稱了爵位。就是不想領張阿難的人情,當他剛才提到長樂的時候,重荻已經知道了他今天說話的目的了。畢竟長孫衝大鬧伯爵府的事情,現在估計滿朝勳貴都知道了。
“我沒記錯的話,櫟陽伯今年還未到及冠之年吧?”
“是的,尚未及冠。”
“是呀,長公主也沒到及笄之年,所以你二人說白了,還都是家中孩兒。陛下也就許得你們胡鬧了。”
話說到這裡,重荻也知道在裝糊塗就說不過去了,趕緊說道:“是極,是極。我本就覺得該讓公主殿下早日回宮的,至於趙公府上,待道將來世子大婚時,重荻必定大禮奉上。”
重荻估計長孫無忌今天一早就去找過李世民,李世民覺得他要是出面敲打重荻的話會有失顏面,張阿難這個內侍監出面,剛好合適。
畢竟趙國公這個大舅哥的面子還是一定給的,但他也不願意讓重荻心裡不痛快。
重荻的能力和智慧,李世民心裡是很清楚的。因為他自己的原因,他必須確保太子將來能順利的即位,這件事從武德九年以後就成了他的心魔。
所以重荻這樣的年輕人才,他要親自磨勘調教,將來好留給太子使用。
章四十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