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梅呆呆坐在那裡,突然間覺得腦子一片混亂,仿佛被什麽東西重重一擊。
她有些茫然。
下意識感覺陳旭不一樣了。
印象裡,陳旭雖然是一個頗為趕潮流的的農村小青年,但大字都不識幾個。
怎麽會懂得那麽多?
雖然說,剛才陳旭那一番話,讓她有些雲裡霧裡。
但是言談之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深邃與廣博,卻讓她感到十分陌生。
更別提盧浮宮、夏威夷、高爾夫這些名字,自己可都是知道的啊。
但這些都是自己在書本上,課堂上,以及課外圖書館,課外活動聚會上聽過的,是她努力學習,努力適應上流社會的成果。
但…他他他…一個生長在農村,大字又不識的幾個人,又憑什麽知道這些?又怎麽可能知道這些?
還有破蒼穹是誰,沒聽說過啊,為什麽要鬥他,f4不是沒了嗎?
正當林曉梅胡思亂想的時候。
禮堂內大燈突然熄滅,一片漆黑。
林曉梅心頭湧起一股慌亂,她急忙伸手摸索到手邊的小包,緊緊抓在手中。
“裡面還有人嗎?要關門了,準備閉館了。”一豎手電筒的光亮在禮堂內四處掃過。
林曉梅慌忙提著小包,裙擺飄動,小跑著朝禮堂外衝去。
“咦,這誰家的小妮子?啊,你是曉梅吧,好久不見了,怎麽一個人在這看電影?陳家那小子沒陪你一起啊?”放映員聲音中帶著一絲驚奇,手電筒的光在林曉梅身上來回掃過。
這林曉梅,他自然是認識的。
當初她在這裡插隊的時候,可是方圓十來裡的明星人物,不知道周邊多少個縣城和公社的男青年打她的注意。
起初,村裡人都覺得很奇怪,發現知青點總是徘徊著一些鬼鬼祟祟、形跡可疑的陌生青年。
後來村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突然出現的陌生青年,竟全部都是奔著林曉梅來的。
可最後還是被老陳家最時髦,最會玩的陳旭小子給拐跑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她若涉世未深,便帶她看盡世間繁華。
陳旭就很好的做到了這一點。
作為當時的桂花村第一時髦青年,相較於其他公社以及縣城的各路出色青年,陳旭以精湛的各種技藝,還有灑脫不羈的性格深深吸引住了林曉梅。
他不僅會跳迪斯科,還精通慢三、快四等交際舞,口琴也是吹的一絕。
更重要一點是,陳旭長得帥。
後來就聽說林曉梅上了大學,如今這一年沒見了,竟然又突然回來了。
想必是放了寒假了。
林曉梅抬頭看了一眼。
不認識。
簡單而又不失禮貌的打了個招呼,就匆匆出了禮堂。
她出了禮堂之後,左右看了看,禮堂門口已經幾乎沒人了,就連那些擺小攤賣吃吃喝喝的商販也開始收攤準備回家了。
“大娘,我東西呢?我不是讓你幫我看好嗎?現在哪去了?丟了嗎?”林曉梅跑到一個賣豆腐腦的圓臉女人面前,探著身子往裡瞅了瞅,原本堆滿她大包小包的那片空地,此刻卻空無一物了。
一時間,無邊的無助湧了上來。
的確,她曾在這裡插隊,有過一段時日,但當回到申城之後,這個地方就開始變得陌生了。
“都怪陳旭,竟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自己走了,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裡,現在連東西也丟了。”
林曉梅蹲在那裡嗚嗚的哭了起來。
天黑了,行禮也丟了。
自己該住哪裡?
林曉梅有些懊惱自己實在太衝動了。
為了一個念頭,就毅然而然的瞞著家裡,來到這麽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全然沒有多多考慮。
“曉梅,你哭啥咧,你的東西沒丟啊,陳家那小子不是你相好嗎?剛才把東西給你拎走了。”圓臉女人奇了一聲,指向不遠處。
林曉梅一愣,停止了哭聲,順著大媽所指方向,只見那裡正站著一個人,邊上全是大包小包的行李。
不是陳旭還有誰。
“矯情完了沒,矯情完了就走啊。”陳旭喊了一聲。
林曉梅見狀,心中一喜,急忙三兩步就趕了上去。
他沒走,還在等我,心裡還有著我呢。
“去哪?”
“我家啊,你還想去哪?”陳旭看了她一眼。
林曉梅抿了抿嘴唇:“雖然我感覺你有些不一樣了,但是我們這次還要離婚,所以..”
“離離離,趕緊離,你就說要不要去我家住一晚?或者你自己有別的地方住也可以。”陳旭停了下來,看著林曉梅。
“你…我在這裡舉目無親,曾經的知青點也早就沒了,鎮上的旅社和招待所又那麽遠,你家不是有輛自行車..也不是不可以送我去..”
陳旭一聽,扭頭就走。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林曉梅看到陳旭一言不合又走遠了,急忙在後面喊道。
陳旭懶得搭理她。
大晚上的,鎮上一來一回,七八十裡地,又這麽多行禮,大包小包的,車鏈子不得乾斷了啊。
另外,這年頭,誰欠誰啊。
林曉梅這個女人蠢是蠢了點,但本質上不壞,這黑燈瞎火的,扔她一個人在這裡也不合適,讓她自己一個人拎著這大包小包的東西,趕往縣城,更不現實。
只能先在自己家對付一晚,等這兩日上山下了物去縣城處理時,再順道把婚給離了也好。
至於陳旭心裡有沒有想和林曉梅複合的念頭。
別扯了。
陳旭上輩子活了那麽大歲數,商海浮沉,對於情情愛愛這事早就看淡了。
什麽情啊愛的,無非就是上學時看臉蛋看才華,等走上社會了再看車看房看存款,能有一樣不看的嗎?
純粹的感情早就沒有了。
陳旭家。
一個身材瘦小,頭髮被整齊地剪短至耳際,穿著一身灰色的棉布褂子的中年婦女在家門口,遠遠看見陳旭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路向家裡走來。
定睛一看,陳旭的後面還跟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
黃桂蘭大喜。
急忙跑回院子裡。
“老頭子,老頭子,旭娃回來了,把曉梅也領回來了。”
陳老漢正一個人在屋裡抽悶煙,嘴叭叭的吐著煙,就沒停過,屋子裡跟著火了似的。
按他的計劃,趕在跟曉梅見面前,先把陳旭的工作給定了。
這樣的話,也多了一分跟人家好的底氣是不?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這旭娃子太不爭氣。
如今這工作沒了,跟林曉梅的婚事恐怕十有八九得黃了。
至於強行將工作交給陳旭。
陳老漢倒不是沒想過,但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家大娃的脾氣他也不是不知道,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一個不公。
天知道自己真那樣做了,大娃會鬧出什麽么蛾子。
此刻突然聽到老婆子的喊話。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來。
“啥,你說啥,你沒哄我吧。”陳老漢看著一臉喜色的黃桂蘭。
黃桂蘭興奮的原地跺了下腳,拍手道:“我哄你幹啥,旭娃子回來了,還帶著曉梅,拎著大包小包東西正往家走呢,現在估摸著已經到門口了。”
陳老漢大喜,連忙披了件衣服,就向院子裡走。
聽見外面動靜,陳文遠跟他媳婦劉翠花也出來了。
陳文遠的媳婦—劉翠花。
她穿著一件深藍的棉布襖,頭髮被簡單地梳成一個低馬尾,用一根布條隨意地扎在腦後,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乾農活是一把好手。
而在她的懷裡正抱著一個兩歲多的小女孩朵朵,唇紅齒白,梳著兩根羊角辮,正在舔手指頭。
而在陳文遠身後,還藏著一個四歲的小男孩豆豆,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好奇的向著門口張望著。
“文遠啊,曉梅回來了,快,快殺雞。”
陳老漢囑咐了一聲後,就急匆匆的走上了大門口。
劉翠花聽到後,十分不滿,小聲嘀咕:“我都給你家生倆娃了,不管懷孕還是坐月子,家裡從沒說給我殺個雞,補補身子,現在憑啥她來就要殺雞。”
“這雞殺了,以後上哪吃雞蛋去。”
“就她城裡人金貴,就該吃雞,我就活該天天吃蘿卜土豆大白菜!”
劉翠花一肚子的牢騷,轉身回了屋子。
陳文遠看了她一眼,趕緊出言安慰:“旭弟取個媳婦不容易,這曉梅也是大城市的人,知識分子,爸媽看中人家, 想把人家哄住也是情理之中,再說爸過兩天就從供銷社退了,馬上我就能去上班,到時還能差你一個雞蛋?”
劉翠花翻了個白眼,這還差不多。
陳家大門口。
“哎呦,曉梅啊,乖閨女,咱這有多久沒見啦?這次回來就別走了,上一次你跟旭娃扯證,家裡也沒有大張旗鼓的給你們辦,這次說啥也得好好辦,風風光光的辦。”黃鳳蘭拉著林曉梅的手,熱情無比。
“對,對,大張旗鼓的辦!”陳老漢抽了口旱煙,怕熏著林曉梅,扭頭向著別處吐了一口煙圈後,喜笑顏開道,“我跟你媽這些年也攢了點錢,這次把我倆的老本全拿出來,保證給你置辦好‘三轉一響’,還有‘四十平方!’咱鐵定給你辦一個風風光光又隆重體面的婚禮。”
林曉梅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摸著良心說。
這二老對她可真是不錯。
當初自己插隊的時候,這十裡八村的就屬二老對她最好,那是把她當親閨女養呢。
因此林曉梅這次才會特意跑回來一趟。
一是為了把婚給離了,她跟陳旭兩個人總歸是不可能的,總不能耽誤人家。
二也是順便看望一下二老。
三就是她的專業,主修中草藥與動物資源利用,趁著寒假,來秦嶺山區,結合所學,實地考察一下動植物生態。
“爸、媽、先別說了,我二姐那屋現在空著的吧,等會就讓曉梅先對付一晚,這兩日我抽空找個時間送曉梅去縣城一趟。”陳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