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就像是請客吃飯，董旋進門頭一句，就淡淡的一問:“坐，喝點兒什麽?”

　　江流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金屋”。並不大，客廳看起來三十平左右，擺著兩座一組的灰布沙發，透明茶幾。長沙發對面放著一台時新的等離子電視，電視上面還掛著橙黃鵝白組成的幾何圖案，像是一幅後現代畫，又像是單純的裝飾，看不太懂。

　　他有些拘謹地坐過去，沙發的靠枕倒是很軟和，茶幾上放著透明的水壺，堆著蘋果香蕉的果盤，還有一個似乎很久沒用的煙灰缸。“不客氣，水就可以了。”他說，甚至想加一句:給個杯子我自己倒也行。

　　一瓶包裝不認識的礦泉水被丟過來，手榴彈一樣砸進他懷裡，還是冰的。

　　“呵，”江流清了清嗓子，把水擱在茶幾上，坐正了，開門見山地問:“旋姐，您今天找我，到底為什麽事?”如果單純牽牽手，那倒是多多益善。

　　董旋繞進廚房，拿了兩個玻璃杯出來，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了，慢條斯理地把那瓶水擰開，給每個杯子裡都倒了將將一半兒，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才問:“我們見過，記得嗎?”

　　“當然。”江流有些放松了，端起另一杯也潤了潤喉，“粉絲見面會，就前天的事，對吧，您給我簽過名。”

　　“別您您的，跟我找別扭呢?”董旋舉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放松點兒。你真是我粉絲?”

　　“那當然，雪花女神龍嘛！”這是去年熱播的劇，江流那會兒還沒到燕京，廠裡警衛那兒有個接天線的方頭電視，但凡江流能偷空把遙控器抓手裡，第一看神仙姐姐，第二就是看女神龍。後來到了燕京，跟兩個不著調的同鄉蹲北影廠等機會，沒想到居然有群頭找人參加粉絲見面會，演狂熱粉絲。他當時也沒管要見誰，坐著貨鬥到地方才知道要見女神龍，也算是適逢其會。

　　“你見著我，是什麽感覺?”董旋端著杯子，竟似有些緊張地望著他。

　　江流一下子就想起來，見面會剛開始，她唱了一首《夢一場》，唱功一般，全是感情。然後還換了身黑色的芭蕾服，跳了段兒天鵝獨舞，這倒是很見功夫。然後就是由不怎麽專業的主持人帶著，來了陣七嘴八舌的粉絲問答，最後就是留影，簽名。拍照得自己帶相機，江流當然沒有，好在進場的時候有人塞了他一張海報，正是女神龍咬著頭髮發狠的樣子。

　　簽名的時候他們離得最近，指尖甚至有一瞬碰到一起。但那會兒江流真沒什麽綺念。簽名的時候，她穿的是一件寬袖漏肩吊帶裙，整個人都蓬蓬的，雖然笑多了略有些假，但眼裡的希冀誰都能看出來——她想讓所有人都看到自己，成為發著光的，世界的中心。而這樣的女人，皮膚再嫩，肩頭再潤，呼吸再近，跟自己個兒這種土裡刨食的，注定是兩層地獄裡的人。

　　他把海報遞上去，她接過，簽名，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僅此而已。

　　“驚為天人。”他老實回答。

　　董旋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被他梗住了，要從眼神裡找出藏著的戲謔來。但一無所獲，隻好把目光移開，又呷一口水，鄭重其事地說:

　　“我見你，也是一樣的。”

　　這下輪到江流啞口無言了。他搖搖頭，隻當是聽到了一個笑話。

　　“真的，”董旋卻把杯子放在桌上，起身繞過沙發，走到他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看過《諾丁山》嗎，就是那種感覺，命中注定。”

　　江流心中萬馬奔騰，但還是盡力克制沒笑出聲，“一見鍾情?”就算要這麽玩，這“舞台”也選的有些不合時宜啊。帶著大佬的馬仔給自己找姘頭，還把人帶到家裡，金絲雀難道都有奇怪的癖好?

　　“不，確切地說，是一種莫名其名的吸引，一種宿命，”董大姐姐的聲音聽著就像在解一道數學題那麽認真，“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男女不期而遇，總要有一杯橙汁潑在女主身上，就像按下一個開關，一切由此開始。”

　　江流忍不住仰頭去看她，正好她也正高屋建瓴地瞰下來，她倒著也很美。兩人的目光竟出奇的一致，都是問號。

　　“可是，我什麽都沒感覺到啊。”江流掙脫了肩頭的手，起身走兩步，有些尷尬地坐到她原來的位置。

　　“這就是我感覺奇怪的地方，”董旋直起身，撫了撫眉心，“你太遲鈍了，或者說，這種感覺竟然真的是單向的?你知道這會兒在我眼中，你是什麽樣的嗎?”她的手繞著發梢打旋兒。

　　“什麽樣的?”江流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就像一盞燈，不，更像是……”她直勾勾盯著他看，像是要看透他的原形，“太陽！”

　　直挺挺的腰板塌下去，江流終於忍耐不住，聲音也提高八度:“大姐，過了吧?這難道是什麽後現代交互式戲劇嗎?這屋裡不會藏著十個八個攝像頭吧?”他環顧四周，這話一出口，一切好像都變得合理起來。

　　董旋卻不理他，顧自轉過身去，倚坐著沙發靠背，祥林嫂一般絮叨起來:

　　“我知道那天的見面會是怎麽回事，我可能有點兒名氣，但倉促找，哪兒就能湊出那麽多閑著沒事乾的粉絲呢?跟開演唱會似的。我鬧別扭，他耍手段，這就是場不知廉恥的前戲，誰會當真呢?”

　　江流看著她半搭在沙發上的，桃心一樣的身線，思緒也像是半軟不硬的靠背一樣，被壓著陷進去。

　　“可是那天，還沒進場，我就感覺有些不一樣。小時候我一個人上下學，雖然路近，但到了秋冬日頭短短時候，放學天還是會黑。但我從來不怕，老爸一下班，就會來接我。走著走著，遠遠就能看到一束的光，劍一樣從手電筒裡打出來，把暗地裡埋伏的灰狼熊瞎子、沒牙老婆婆統統絞碎……那天我去會場，還沒見你呢，就是這種感覺。”她抱住自己的胳膊，輕輕摩挲著，不知道在回憶什麽。

　　江流默然，想象那樣一條路，那樣一束光。她的話漸漸有了重量。

　　“起初我隻當自己只是虛榮心高脹，有些假戲真做了，居然真的想在這樣的場合找點兒安全感出來。可是到了會場，看著那些半大的孩子，‘上官燕’、‘女神龍’的亂喊，隻覺得鬧騰。但那種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更強烈了。莫名其妙地，我就知道，是人群有個特別的人在吸引著我，而不是那些——”，她很煩躁地比了個烏泱烏泱的手勢。

　　“唱歌的時候，那種吸引力像是活的一樣，專挑氣口的時候拽我，我被干擾的氣息都有些亂了，差點兒跑調。回後台換衣服的時候，我甚至想，要麽就直接跑了，可別在舞台上發了癔症。但是最終我還是上去跳，一邊在台上旋轉跳躍，一邊試圖從流動的，模糊不清的一堆五官裡把你找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跳芭蕾舞跳到惡心。

　　“幸好本來選段就短，回到後台，正對著垃圾桶乾嘔呢，聽到音響裡主持人說接下來是互動環節，可以拍照簽名，我居然笑了。”她轉過身，有些責怪地盯著江流，“我把心放到了肚子裡。是啊，總要簽名的吧，不管藏著的是誰，總要見一見的吧。不管那是什麽感覺，靠得近了，總會更強烈一些吧?說不定還會跟蓋革計數器一樣，滴滴響起來呢。”

　　江流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老實說，能這麽發掘我魅力的人，不多。”

　　“貧什麽貧?”女神龍咬了咬後槽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一綹頭髮，“其實那天按規矩，本來隻安排了幸運粉絲來簽名，然後大家拍一張合照了事，但我沒管後台在催，愣是一個一個挨著簽過去，握手，合影，快輪到你的時候，幾乎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心裡熱熱的，像是有無數的話，卻無人可對，“也忘了最開始那麽簽名是為了啥。就是心砰砰的跳，也不知道是不是過速了。然後，我就看到了你，還敷衍地拿著一張門口發的海報……”

　　江流聳聳肩。一直被她盯著看，他這會兒已經有些怡然自得了。

　　“接過海報簽字的時候，我的手鬼使神差地往上一滑，碰到了你的手指。就那麽一瞬，一切就全明白了，”她像是有些欣喜地咬了咬唇，聲音都有些發顫，“還有剛剛在車裡——但你卻什麽都不明白！

　　“那天等我回過神來，你已經從舞台另一邊下去了，頭都不回一下。我不知道你名字，喊了一聲喂，卻被後面等簽名的人誤會了，拿著個破盜版寫真集攔了上來……

　　“後面就更煎熬了，我挺沒出息的，滿腦子都在想，如果我們只能見一面該怎麽辦?如果你第二天就離開這個城市呢?呵呵，幸好你不是我真粉絲。你是被阿棟從北影廠找來湊數的。”她終於說完，自己也長出一口氣，走幾步倚坐在沙發扶手上，從抱枕裡拎過一個繡著龍貓的擁在胸前，像個期待老師表揚的乖學生一樣，定定望著他。

　　“所以……”江流抬手擺出一個幾乎要投降的姿勢，“我還是不太懂，你是，愛上我了?”換以前，喝三斤二鍋頭他也問不出這話。

　　董旋把抱枕丟過來，砸到他懷裡:“你就這麽想上我?”

　　江流一臉無辜地望著她，張嘴卻不知道怎麽接話，悻悻把龍貓抱緊了。

　　“那話說的真好，”女神龍腿一探，搭在江流的扶手上，在兩張沙發之間架出一座筆直的橋，“男人的權是獵槍，話是陷阱，看你這啥啥沒有， 又弱又木的，胃口倒不小。”

　　“你就說你喜不喜歡吧！”江流索性破罐破摔了。

　　“出息！”董旋把腿一收，身子滑到沙發裡，又取過一個抱枕團著，神情一肅:“剛剛在車裡牽手，你就沒感覺?”

　　“我來電沒那麽快。”江流搖搖頭，右手卻悄悄攥緊了。

　　“去！我說正經的，比如，有沒有感覺身體變輕了?”

　　“身體變輕?”江流有些莫名其妙，“骨頭倒是酥了。”

　　“你，”董旋有些無奈地倒在沙發上，歎口氣又起身，“那有沒有做什麽奇怪的夢?”

　　“沒有，今晚回去倒是有可能做噩夢。”

　　董旋沒理會他的憊懶話，聲音仿佛從更遠處響起，“昨晚，我夢到了自己的一生。模模糊糊的記不清了，但我確實老了，一個不溫不火的女星，好像還有了孩子，”她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像是要在那吹彈可破的肌膚上找出時光刻下的細紋，“那可能是幸福的，也可能只是千篇一律的肥皂劇。我醒來的時候，淚水把枕頭都哭濕了。因為我知道，無論那樣的生活有多麽輕松，多麽美好，我打心底知道，那絕不是我真正想過的日子——”她身子往前一傾，雙手合攏，像禱告一樣，握住了對面男孩探過來、又想收回去的手。

　　一股熱力，從江流的心中升騰而起。在這一刻，他想化作無所不能的神，或者只是一台不聲不響的許願機，無論這個奇怪的女人接下來要說出什麽願望，也要拚盡全力達成。

　　“在那個夢裡，我再也沒有飛過一次。”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