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館，董旋把口罩帶上，兩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聊著，周遭的行人車輛，像循環的白噪音一樣，把他們有些驚世駭俗的對話遮掩。

　　“怎麽回事，那杯子也是你飄起來的?”江流剛剛並沒有出現雙重視野，所以有些不確定。但他找不到自己潛意識裡要把一隻杯子轉起來的理由。難不成就只是為了製造離開的借口?

　　“嗯，”董旋很確定地點點頭，“我剛剛聽到那些話，感覺有些失控，像是不由自主地要飛起來。我又不能真的掀了桌子往天花板上躥，一著急，就試著把那種要飛的想法，像水一樣從腦子裡潑出去。我那麽一想，就感覺周圍的東西全都跟我產生了聯系，似乎被我的思維同化了，變成了可以用念頭指揮的東西。我就試著，用眼神把那個杯子一撥，它就真的飛起來了……”她磕磕絆絆地說著，極力用語言重塑自己的感受。

　　“停停停，”江流聽得一頭霧水。他飛的時候，基本上是借著董旋的思維模式在飛，一脫離狀態，就想不起來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了，“把想法水一樣潑出去?這是比喻嗎?還有，這種聯系，是我們之間的那種聯系嗎?難不成萬物真的有靈?”一隻上千度高溫燒出來的陶瓷杯可以聽從人的想法，這簡直不可理喻。

　　“就是像水一樣的感覺，不是比喻。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嗎?自從會飛之後，我的思想好像一直都是有形狀的，平常的時候，像玻璃一樣，是固態的，但想飛的時候，就融化成液態，甚至氣態，在這個過程中，就把身體的重量一起融化了，然後像潑水一樣分配。”董旋抬抬眼，很費勁地在回憶著什麽，“我現在甚至想不起以前自己是怎麽思考的，物質和意識本來就很難分開的，不是嗎?”

　　“姐姐，現在不是開哲學課的時候啊。”江流敲敲她額頭，像是要打開來看個究竟，“所以，現在你腦子裡的水，可以潑到其他東西上面了?然後它們就會有回應?”說著江流有些惡寒地看了看周遭的招牌、護欄，垃圾桶，深怕它們開口說話。

　　“討厭，你才腦子進水。”董旋攥住他的手，不讓他繼續做怪，“不用怕，茶杯並沒有成精。我的水……呸，我的想法……哎呀，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東西，不行咱們給它起個名字吧，不然根本說不清楚。”

　　這是人類自誕生文明以後為數不多的機會，給全新的事物命名。

　　“哎，這倒挺有意思，”江流眼睛一亮，在腦子裡的雜貨鋪裡一搜羅，立時有了主意，“要不就叫「氣」，煉氣化神，多有范兒。”

　　“氣?我腦子裡的氣?還不如你腦子裡的水呢，換一個。”董旋嗔怪著，也是興致勃勃。

　　“那要麽就叫「神識」?這是和尚的說法，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之外的超級意識，又有兩種……”

　　“行啦，別賣弄了，不過神識這個詞是很契合啊。我神識一外放，”董旋試著陳述，果然十分順嘴，“就像織了一張網，把身邊的東西都籠罩起來了。然後我就像控制自己的重量一樣，通過改變神識的分布，影響茶杯的狀態。換句話說，”董旋比個托舉的手勢，“茶杯是被我舉起來，只不過不是用手，而是用神識。”

　　江流果然一下子就理解了，又問:“那你這神識外放，能有多遠?”

　　董旋自己也沒有答案，索性把目光一凝，投向半米遠處，一隻踩扁的可樂罐。

　　那罐子在她的注視下晃晃悠悠飄起來，飛得並不高，離地只有一拳，像是被一隻隱形的樹懶抱著一樣，極緩極緩地往外挪，直飛到離她大概兩米遠處，才咵啦一聲掉在地上。

　　江流也看入迷了，忘了遮掩，被它掉地的聲音一驚，才後知後覺地四下打量。幸而這時還不到飯點，路上行人稀少，沒人注意到他們。

　　“飛這麽慢，是你主動控制的，還是就這個極限?”他又問。

　　“現在最快就是這樣，控制物品比控制自己費勁兒多了，但我能感覺到，我的神識一直在增強，以後速度肯定會越來越快。”董旋攥著他的手又緊了些，十指相扣。

　　“這麽神奇?你這有些不勞而獲啊。和尚還得念經，道士也得打坐啊。”江流大感不公。

　　董旋依偎著他，也不說話，只是走。經過那個易拉罐兒的時候，她神識一動，跟栓繩似的，把它綴在兩人後面，拖著哐啷哐啷的響。

　　“話說，你現在都這麽‘神’了，感覺隨隨便便找個達官顯貴露兩手，就能走上人生巔峰了，還用得著慘兮兮拍戲嗎?受苦受累不說，還老被傳閑話。”江流聽著新得的這個“尾巴”，也不覺聒噪。

　　“更有可能被抓起來關進精神病院啊。《回魂夜》很寫實的，這個社會其實容不下什麽異類。”董旋有些悵惘地望著前方。

　　“哎，你倒是提醒我了，”江流眼睛又是一亮，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興奮一吻，“有你這個能力，我們可以搞個公司，做‘真特效’啊！如假包換的那種。飛就不用說了，你想想，徐克拍獨孤九劍，為了做出‘蕩劍式’的效果，只能先拍扔劍的鏡頭，然後倒放，其實假的很。如果有你在，神識一掃，別說獨孤九劍，蜀山飛劍都能拍！”

　　“哎呀，”董旋嫌棄地在他衣服上抹了抹口水，又抬起手，飛快地在他掌緣淺淺留了個牙印，這才道:“主意好是好，但我現在也就能溜溜易拉罐兒，真耍飛劍，豈不是要累出工傷?”

　　“所以說，搞清楚你這個神識增長的原因，很重要。”江流也禮尚往來，把牙印往她腰上蹭，卻總是被她咯咯笑著躲過了，索性放手一摟，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易拉罐被落在遠處，沒有聲息了。董旋歪靠在他身上，微微抬頭，目光似水，一瞬不瞬地望過來，令他呼吸一滯。

　　江流情不自禁，低頭要吻上去，卻又覺得口罩太煞風景，只在她額頭輕輕印了一下，“喂，你是不是給我施法了?我怎麽感覺自己要飄起來了?”

　　“去，你跟個狗熊似的，再給我八百年都搬不動。”董旋笑著，摟著他繼續踱步。

　　他們又走回了西單步行街，這裡人更多些，情侶當然也多，兩個人混在裡面，更不起眼了。

　　“說正經的，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是不太相信有什麽東西可以打破能量守恆定律，憑空多出來。所以，你的神識肯定有一個能量來源，只要把這個源頭找到了，那麽你要繼續變強，就輕而易舉了。”江流的手搭在她腰際，盡量保持正經。

　　“我倒是有個猜想，但是很唯心。”董旋也把手放在他後腰， 核威懾一樣虛擰著，絕了他作怪的小心思。

　　“說來聽聽。”江流很是好奇。他回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一切，真的什麽規律都找不出來。

　　董旋搖搖頭，終於還是擰了他一下，“不說。”

　　“哎，不說就不說，怎麽還動手，”江流用挎在左臂上的大包小包去格，那罪魁禍手卻越沿著脊背一路往上，根本夠不著。

　　“那這個可以先放著，視效製作倒是可以先實踐一下。好了好了，別鬧了。我們可以先拍個短片，把名頭打響。”江流被她戲弄得左支右絀，在大街上扭起秧歌，可就是舍不得松開懷抱。

　　“哈哈，”董旋終於放過他，安分下來，“拍什麽，你有什麽想法?反正神雕俠侶還沒開機，而且定都沒定，咱們有的是時間。”

　　“嗯……”江流的靈感一下子紛至遝來，“咱們可以先複刻幾個影史經典片段，就好像《臥虎藏龍》裡的竹林打鬥，吊威亞的痕跡太明顯了，咱們給改進一下，主要展示一下你的輕身功夫。然後再用神識，拍幾個大庭廣眾顯露超能力的驚悚短片，天衣無縫的那種，一定一炮打響。”

　　“大庭廣眾拍，那不是暴露了嗎?”

　　“相信我，只要是有台攝像機在那兒戳著，再加上你這張家喻戶曉的臉，觀眾們不論看到什麽，都只會當做魔術手法。你昨天飛起來的時候，不也是光明正大的嘛。”

　　“那是太，太興奮了嘛。那今天就先拍一段?”董旋的興致早就被勾起來了。

　　“先吃飯吧。”江流腳步一頓，正好停在一家東北菜館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