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縫隙狹隘,約莫二尺寬,陰暗潮濕。
行數十步,進入山體中間的洞穴,豁然開朗。
頭無頂,像個瓶似的開口,姣姣月光從口子裡照進來,通徹明亮。
乒乒乓乓的金鐵聲在洞中回響。
洞內妖魔繁多,被毛戴角,虎妖、狐妖、狼妖、豹妖……與身著玄衣、手持刀劍的鎮武司校尉酣戰激烈,它們的利爪絲毫不弱於尋常刀劍,兩相碰撞,一時間竟分不出勝負。
而季風雨和沈雨二人則在另一處戰場。
山中有一尊巨槐樹妖,其乾粗如水缸,其葉茂如穹頂,照進洞裡的月光一半都落在了它的身上。
樹根處,土壤黑紅散發著濃鬱的血腥氣,許多白森森的半截人骨冒了個尖兒,槐樹頂上掛著數十顆顱骨,輕薄光滑,顯然是女人的顱骨。
那些被大葉佛寺抓走的純陰之女,結果不言而喻。
“九、槐、老、妖!”
季風雨踏足眼前的修羅煉獄紅了雙眼,一字一句,幾乎是低吼地說道:“你該死!”
“哼哼哼……”低沉瘋癲的笑聲從槐樹傳出,樹皮擠壓褶皺,形成一張老婦人的臉:“季風雨,原來你也會有失態的時候。說起來,我能有機會登臨初境也要多謝你這些年的手下留情。”
季風雨臉色難看,一對鐵拳攥的發青:“早知你有如此妖法,我就不該留你這個禍害!”
九槐毫不掩飾地恥笑他:“說得好聽,你還不是看中了我的槐角才沒有動手嗎?”
“你!”季風雨語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尊樹妖的存在並不是秘密,鎮武司早就掌握其行蹤。
甚至,二者之間還有不為人知的交易。
九槐每一年都會借助皓月精華誕生一枚九陰槐角,角有三粒果實。
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寶,於武者修行大有裨益。
又加之樹妖不同於獸妖,根須綿延地底深處,不到初境化形是無法離開這裡的,只需要稍加監視即可。
正因如此,季風雨故意留下九槐盤踞在大葉佛寺後方。
每年槐角成熟,他都會派人來取走兩粒果實,用以培養心腹手下。
可現在發生的事情完全超過了他的預料。
九槐不知道從哪裡獲得了一門妖法,號召群妖,又蠱惑大葉佛寺暗暗收集純陰之女,以血肉澆灌自身,修為一日千裡。
如今它已然破開初境桎梏,即將化形成人,不再受到土地的束縛。
季風雨自知是他理虧,若不是貪心那幾粒果實早點將此妖誅殺,便不會有今日的事情了。
羞愧難當之下,他不再與九槐爭辯,向沈雨拱了拱手:“沈大人,此妖已經破開初境,我恐怕不是對手,還請您不吝出手!”
沈雨沒有說話,凝練的眼神似箭一般直直射入九槐繁茂的枝葉中。
“哈哈哈……季風雨,你以為就只有你會找幫手嗎?”
九槐大笑,枝葉抖得像篩子。
這從容不迫的姿態令季風雨感到不安。
果然,很快便聽到九槐呼喚:“蘇婉清,你等的那人就在眼前,還不出手?”
話音剛落。
忽然響起一陣清亮的笑聲。
緊接著從樹冠中輕輕探出一隻赤裸小腳,戴有鈴鐺,動一動便有清脆的鈴聲作響。
一道身披黑紅襦裙的身影如風中柳絮款款落下,身姿曼妙,像是彼岸花嬌豔而蘊含劇毒。
“沈小姐,好久不見。”
蘇婉清淡妝素雅,看向沈雨莞爾一笑,熟絡的語氣就像是見到了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沈雨眼神微變,輕輕開口:“就只有你嗎?”
蘇婉清不悅:“怎麽,我一個人還不夠?許久不見,你還是這副冷淡性子。”
“不夠。”沈雨毫無波瀾,搖頭道:“這次我會抓住你。”
言罷,她腳下輕點便如飛鳥振翅,向蘇婉清徑直衝了過去。
貼到近前,拔劍三尺青峰直搗黃龍。
蘇婉清神色不變,顯然對此早有預料,拂袖而擺,那柔順精致的衣袖充盈了莫名的力量,與劍鋒相撞,竟發出清脆的金鐵之聲。
二女爭鋒相對,打著打著不約而同地運起輕功向山口飛去。
……
與此同時。
洞口。
林牧穿過狹窄的通道來到這裡,眼前的景象令他感到驚訝。
“原來這裡藏著這麽多妖魔,果真是魔窟。”
他簡單掃視全場,很快便注意到了位於深處的季風雨,以及那顆巨型槐樹。
“季風雨,現在你要怎麽辦呢?”
九槐長笑不止,樹乾上的老臉向外衝出束縛,木質扭曲,纖維交織形成一具人體。
不多時,它便化作一個佝僂老嫗,枝葉作衣,出現在季風雨的面前。
身後那顆巨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下去,只剩下空殼。
“該死的畜生!”
季風雨額頭遍布細汗,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不等他多想,九槐獰笑著五指一招,自它的手上抽出無數枝條似蛇群一般湧來。
來不及思考,季風雨當即向後暴退,想要躲開這一擊。
可枝條的速度極快,後發而至,纏住了他的手腕,枝條生刺,扎進血肉裡開始汲取養分。
“呃!”
季風雨悶哼一聲,提起氣力一刀斬斷這根枝條扯下來。
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顯然是氣血虧空了許多。
“初境大妖竟厲害到了這種地步!它還是以妖法揠苗助長的初境,卻依然能隨手碾壓我,著實可怕。”
季風雨此時驚懼,初境大妖的實力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為怒江一帶所有人敬仰的他,此刻也需要仰視九槐。
“你倒是反應得快,可是這一擊你又該如何呢?”
倏爾,腳下的黑土有枝條破土而出,纏繞、攀升至季風雨的腿腳。
這一次,他無法再通過剛才的手段來掙脫束縛了。
季風雨瞪大瞳孔,體內的氣血正源源不斷向枝條湧去,化作滋養枝條的養分。
“這次你走不掉了!”
九槐見季風雨掙脫不能,暢快大笑。
但很快,這笑聲便戛然而止了。
“看來你就是那個所謂的妖魔老祖了吧。”
林牧的身影不知何時來到這裡,手裡的刀高舉,沒有絲毫猶豫地斬下。
哢嚓!
刀口嵌入九槐的肩膀,入木三分,妖異的綠血順著刀口流下,滴落在地上。
“林牧?”
九槐沒想到林牧竟然這麽快就來了,而且還直接給了它一刀。
它低聲嘶吼,振臂蕩開長刀,旋即又抽出枝條向林牧纏繞而來。
“本來還想讓你多活一會兒的,但你既然自己送死,那我就成全你吧。”
“聒噪!”
林牧眉頭一簇,伸手拽住突進過來的枝條,感到手裡發癢。
仔細觀察,原來枝條的周身遍布密密麻麻的小刺,像牙齒似的撕咬他的皮肉。
惡心的玩意兒。
林牧嫌棄地扯斷枝條,雙手持刀再次蓄力向九槐砍去。
哢嚓!
又是一刀砍了進去,九槐面露猙獰之色:“該死,怎敢如此欺我?看招!”
它忍著疼痛抓住了林牧的肩膀,無數新綠的枝條從它的身上發芽、延長,纏繞在林牧的身上,向口鼻耳眼七竅摸過去。
林牧無悲無喜,只是抖一抖肩,雙手發力,一千二百鈞的神力猛然爆發,直接掙斷了身上的枝條。
再提刀,第三次砍下去。
噗呲!
這一次的手感不像是前兩次那般晦澀,越過厚實的樹皮,樹芯便無法再抵擋林牧的斬擊了。
“呃呃,怎麽會,你明明未入先天,怎麽會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九槐驚叫,似是對自己落入下風不敢接受。
林牧沒有興趣與它廢話,望著後面那血淋淋遍布屍骨的黑土,他的心裡憤然到了極點。
一棵樹竟然也會吃人?
該死!
林牧面無表情地一刀接著一刀,如狂風驟雨落在九槐的身上。
它試圖掙扎、試圖反抗,可脆弱的枝條剛接觸到林牧便被直接掙斷。
一條又一條的刀痕在它的身上逐漸密集,大量的血液滲出來,將腳下的黑土轉為腐敗的黑綠色。
慘叫聲愈發微弱,直到林牧手裡的刀都砍到了卷刃。
終於將這顆老樹攔腰斬斷,血流了一地。
不遠處。
季風雨好不容易一一摘下身上的枝條。
再抬頭看去時,卻見已經妖魔伏誅。
“這才過去多久……”
季風雨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他剛才也沒耽誤什麽時間吧,只是脫下枝條的功夫,那初境大妖就伏誅了?
直到這時候。
季風雨終於明白,為何沈雨會對林牧表現出這麽充足的信任了。
原來她真的了解這個人到底強到了什麽程度。
“恐怕我的落敗也在沈大人的預料之中吧,這還真是……不甘心呀。”
……
山頂。
沈雨、蘇婉清二人對了一掌倒飛出去,站在洞口的對面。
“噫,這人好厲害呀,他是什麽來頭?”
蘇婉清望著腳下發生的一切,眼眸微轉,仿佛要將林牧看個透徹。
沈雨不想搭理她,只是翩躚一舞,又接著向她刺去一劍。
“無趣。”
蘇婉清癟了癟嘴,沒有再繼續與沈雨爭鋒相對,身子往後一倒,徑直栽進山崖裡去。
既然九槐伏誅,那她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了。
沈雨一劍撲了個空,低頭看了看逐漸消失在夜色裡的蘇婉清,轉身躍下山洞。
此時,洞中妖魔肅清一空。
失去了九槐,它們這些小妖不過是甕中捉鱉,伏誅是遲早的事情。
季風雨來到林牧跟前,拱手道:“這次多謝你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牧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忽然抬頭向上看去。
只見沈雨自山頂緩緩落下,周身清風托扶,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作緩衝,使她平穩落地。
“這莫非就是……先天?”
林牧眯了眯眼,心裡驚訝猜疑。
凌空飛渡,這是先天武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沒想到這沈雨竟然會是如此高手,難怪那季風雨處處都在以她為尊。
“多謝。”
沈雨落地的第一句話便是向林牧道謝。
她方才與蘇婉清交戰時,仍然不忘關心下面的動靜,看到了所有事情。
“不客氣,”林牧擺了擺手,心中一動:“你們之前到這裡守了多久?”
沈雨不明白林牧為何忽然這麽問,但還是如實回答:“三天。”
“那你們今天可看到佛寺有帶一個女子回來?”
“沒有,怎麽了?”
得到沈雨的肯定回答,林牧這下對玄空的話相信了大半。
他或許真的沒有抓走覃蘭,那覃蘭又到哪裡去了呢?
還有同樣神秘消失的老煙嗓,他人呢?
林牧陷入沉思。
依覃蘭所言,老煙嗓待她極好,如親孫女似的。
總不會是老煙嗓偷摸帶走了覃蘭吧?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林牧覺得其中肯定有什麽是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罷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這兩人相識這麽久,又無緣無故地消失,肯定是有事情瞞著我。我現在半點線索都沒有,想這些也是徒勞。”
林牧最終選擇暫時將這件事放下來。
他倒是想做點什麽,可沒有一點方向,繼續糾結下去反而是浪費自己的心力。
“林牧,接下來我們準備收集罪證好回去上報,你還有什麽需要嗎?”
季風雨見林牧遲遲不說話,還以為他還有什麽事情要做。
林牧收斂心神,看向眼前的兩人:“我確實還有點事,你們知道大葉佛寺把武學都放在什麽地方嗎?”
聞言,季風雨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他算是聽出來了,林牧對大葉佛寺的武學很有想法。
但他身為鎮武司總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包括把這些武學收集起來,填充鎮武司庫存。
二者之間有些衝突。
“在大殿旁邊的偏殿裡。”
沈雨淡淡地說了出來,季風雨一聽有些傻眼了。
他們可是鎮武司的人呀,怎麽能把這些東西拱手讓給一個外人呢?
哪怕他剛剛才說欠了林牧一個人情,也不該這麽做。
林牧可沒有他這麽多心思,得到了確切答案便向沈雨道謝:“多謝,你們忙吧。”
他越過傻站著的季風雨,在一眾鎮武司校尉的目光中離開了這裡。
再次回到佛寺。
那恢宏雄偉的大殿一眼便能看到,林牧從側面進入偏殿。
中規中矩的書庫裡置放著十幾個書架,粗略看了幾眼,其中大半都是各種經書密藏。
丟下這些沒用的東西,林牧很快找到了歸類武學的書架。
大葉佛寺不愧是家大業大,武學藏書何止數十本,百本都有了。
這其中,他最關心的還是那門羅漢降魔神功。
“神功、神功……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