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聲其實並沒有太明白昌雅礱這三個指代的對象究竟誰是誰。不過因為對她毒舌的印象已經先入為主了,因此她並沒有過多的糾結這些負面評價。
昌雅礱見她一副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模樣,也懶得與她多話,冷哼了一聲,也不再搭理她,將鳥掛在院中就走了。
剩下的人在談話,沒人搭理常聲,它隻好在院子裡百無聊賴地踱步。
踱了幾圈,終於還是繞到了那隻大黑鳥的面前:“說話。”
鳥定定地看著她,沒有反應。
“學說話。”常聲說。
沒有反應。
“你好。”
發出這個指令後,她似乎從一隻鳥的眼睛裡看到了……鄙視?
錯覺,一定是錯覺。
“你好。”常聲耐心地說。
“你好。”
“你——好——”
“你好。”
……
她說了無數次“你好”,終於確定這鳥的品種可能不是什麽會說話的八哥,而就在她想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沉穩的聲音出現了:
“小姐,你真的很無聊。”
常聲左顧右盼,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這隻鳥還在與她面面相覷。
果然是這隻鳥說的話!
並且它的發音簡直是標準的播音腔!如果讓它去考普通話資格證,它一定能夠考到一甲!
“臥槽!果然會說話啊!說‘你好’。”
常聲有些激動地搓手,畢竟她上一次見到會說話的鳥還是在十幾年前。
如果鳥能翻白眼,估計這隻鳥的白眼能翻上天了。
“請尊重我作為一隻《山海經》名錄下神話生物的尊嚴,不要讓我做出這種動物性的行為,謝謝。”
“你的普通話說得真的很標準!”常聲驚喜地說,“說‘你好’。”
“……”
“你好。”
“……”
“說,說嘛,‘你——好——’。”
那隻鳥沉默半晌,看起來終於被打敗了,“……你好。”
“你好。”常聲說。
“……炎帝小姐,咱們能不能不要再繼續互相‘你好’了?”
“好的。”常聲愉快地說,“請問怎麽稱呼您呢,八哥先生?”
“我不是八哥!”鳥看起來快崩潰了,但是即便如此,它還是維持著自己的播音腔。
“我是赤烏!你聽說過嗎?就是華夏神話中的太陽之靈!”
“?如果你是太陽,那天上是什麽?”常聲指了指天空。
此刻正晴空萬裡,太陽高懸,日頭高照。
“那是我的兄弟虞淵……”鳥低下頭,常聲很難想象有一天會在鳥的身上感受到悲傷,“我叫曾泉,我和剩下的八個兄弟被裔射下來了……”
常聲作為正經的華夏血脈,自然是聽過“后羿射日”這個故事的。
十個太陽在天空高懸,大地生靈塗炭。後裔受堯之命射下來其中九個太陽,隻留一個繼續照耀人間。
只是她怎樣都沒想到,故事的主角之一,神話中的生物,竟然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籠子裡!
她再也按捺不住好奇,無數問題從腦海中奔湧而出:
“你被射下來之後沒死嗎?”
“真沒禮貌!”曾泉勃然大怒,“哪有一上來就問鳥死沒死的!”
“對不起。”常聲說,“那換個問法,你為什麽還能健在、並且還跟著軒轅呢?”
鳥看起來的確是鳥,即便曾泉是存在於上古時期的大妖怪,它也只是一隻鳥。
常聲僅僅是改變了說法,就輕而易舉地平息了它的怒氣。
“我當時傷的很嚴重……是黃帝把我救下來了……”曾泉低著頭,爪尖摩擦著橫梁。
“之後我就一直在養傷……這都五千多年了還沒好……裔的朱弓太厲害了……他自己又是半神……我們雖然是帝俊的兒子,但是根本架不住他的神力太厲害了。”
隨後它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就像你一樣厲害。”
鳥說話支離破碎的,但是常聲好歹有背景知識,也能聽懂它在絮叨些什麽。
但她沒想到曾泉會突然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嚇了一跳:
“誒?我?我只是神裔,你剛說的後裔應該是正經的半神吧?”
“是呀,畢竟是神代末期的往事了。
“所以我和黃帝第一次感受到你的神力時都嚇了一跳,別人不知道,可是我們知道你的力量有多麽接近一位真正的神。”
聽它這麽一說,常聲突然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可是軒轅不是一位春秋時期出生的神裔嗎?怎麽會知道真神的力量究竟怎麽樣呢?”
“我說的是黃帝!”鳥看起來有些驚慌,撲棱起翅膀來。
“你給我詳細解釋一下!軒轅的神位不就是黃帝嗎?還是說還有另一位的黃帝?”
但這下鳥好像默認自己是八哥了,撲棱著翅膀,大聲用它的播音腔叫著,“黃帝!黃帝!”
它那副模樣,好像自己是個真八哥。
一人一鳥雞飛狗跳了半天,常聲終於放棄了。
“好吧好吧,不問這個了。”她轉移了話題,“我記得神話中三足金烏不是原型是烏鴉嗎?
“不僅如此,還是有三隻腳的烏鴉,你這怎麽看都不像是烏鴉啊?”
她有些懷疑地盯著曾泉的臉上兩坨紅二團。
後者驕傲地一仰頭,頭上的冠羽隨之顫動,“我可是《山海經》中的大妖,變形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那你變的這是什麽鳥啊?”
“棕櫚鳳頭鸚鵡。”曾泉突然蔫巴下來,“因為它很貴……烏鴉現在不值錢了。”
“竟然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你懂什麽!身價可是作為《山海經》大妖的尊嚴!”
常聲無語了,原來就算是《山海經》中大妖怪,也這麽看重人類社會中的幾兩銅臭啊!
“說到這個,為什麽你們這麽重視《山海經》啊?”常聲問,“我聽楚鳳姐他們說也是,‘啊呀這可是山海經中的妖怪,必須重視’啥啥的。”
似乎沒料到她會提這種問題,曾泉的鳥臉上充滿了吃驚,“你竟然會問這種問題?!這可是《山海經》!”
“我知道啊,上古三大奇書之一嘛,裡面記錄著上古人民的各種幻想。”
“可不止是這樣!”鳥看起來十分看不上她這番淺薄的發言,臉上充滿了憤慨。
“你要知道,《山海經》可是在神代創作的,這意味著,它是真正擁有神代力量的書!”
“哦就是說,如果我遇到了妖怪,只要舉起手中的《山海經》,大喊一句‘in the name of Father……’哦不好意思,應該是‘急急如律令!’就能驅魔,哦不,嚇跑妖怪?”
“當然不是!我沒懂你在說什麽,但是《山海經》不是這麽用的!
“真正的神代留下來的《山海經》只有一本,那就是東皇太一親手所著的版本!
“東皇太一通過它封印了上古可能對人類造成威脅的妖物,乃至山河甚至國度!並在離開前將其交由伯益來保管整理。他你知道吧,就是跟隨禹治水的那個?
“自此之後,上古眾神生活統治於這片華夏大地的‘神代’逐漸消亡,而人類王朝統治的‘人代’則正式開啟。這個時間節點大概就是夏初左右。
“這就是為什麽說普通的《山海經》神代力量。
“真正的《山海經》原本是可是藏有東皇太一乃至整個神代力量的,本質上它是一個封印,用文字封印起那些上古為害人間的妖怪!”
說這些的時候,鳥臉顯得十分高深莫測。
它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們神裔不知道,真正的神之間說話其實是通過感應溝通的。而語言和文字,其實是‘鑰匙’!它們中間蘊含有神的力量,當一個人知道如何使用它們時,便可以釋放這種力量!”
“就像是‘言靈’?”
常聲突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或許在神裔在極端情緒下說出的話會帶有力量,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裡是拆那,”鳥說,“我們會稱這種語言力量為‘祝’或是‘咒’。
“至於對文字類的表述,符咒你見過吧?上面的東西,可不就是文字的變體?
“所以,表面上@看山海經裡面記錄了形形色色的妖怪,像是一本介紹風物的百科全書;但實際上,它裡面所有記錄的東西,都是對該東西的封印!
“一篇篇章節,便是一個個符咒枷鎖!
“但是能被東皇太一視為對人類有巨大威脅的妖怪,自然都不是省油的燈。它們中能力弱者相當於一個普通神裔的戰力,而強者甚至能夠媲美上古的大神!
“這就意味著,即便是東皇太一親手著成的《山海經》,封印也不太牢靠,妖怪們總是會伺機逃脫束縛。
“於是,偉大的東皇太一超脫眾神的智慧令祂以另一種方式加固封印,也就是群體的‘咒’和‘符’。
“這就意味著,知道山海經中內容的人越多,山海經印刷的越多,封印就越牢固!”
“但反過來,如果知道它們的人越來越少,這些封印也很容易被本來就厲害的大妖怪打破。
“而東皇太一錯估了一點,”曾泉有些垂頭喪氣,“就是文字被人代的統治者們當做了維護統治的工具。僅憑少量的人了解《山海經》,是不足以維持結界穩定的。
“現在還好, 但是真正讀過《山海經》的人還是不夠。
“所以,還是會有很多妖怪脫離封印。這也就是歷代神裔們的使命——收復破除《山海經》結界的妖怪,在不被大多數普通人所知的地方,保護華夏大地的和平與穩定。”
“原來如此。”常聲終於知道姬夭夭所說的“責任”指的是什麽了。
隨後,她意識到什麽,又發問道:
“那你不就被記錄在《山海經》裡?你和天上的太陽為什麽沒有被封印?”
“我?我其實現在就是被封印的狀態啊,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都五千年過去了,我的傷還沒有好?
“至於我的兄弟——”
曾泉抬頭望向天空,常聲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卻被灼灼的陽光擋了回來,“你看,它也因為封印,被自己牢牢困住了。
“我現在好歹還能出籠子飛飛,而它只能畫地為牢,與天地同壽,始終普照大地,再無現回原形的機會。”
常聲回頭看向曾泉,在黢黑的鳥臉上她看不出什麽多余的表情。
鳥頭忽然轉向她,和她對視。
“不過我覺得你更慘。”曾泉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神裔們需要怎麽樣封印《山海經》中的妖怪嗎?”
“怎麽樣?”常聲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通過背誦與妖怪相應的篇章。
“這意味著,每位神裔都必須會被《山海經》全本,這是祂們都必修課!”
“啊 ”
伴隨著曾泉播音腔的標準笑聲,常聲的慘叫回蕩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