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

　　在月光的照耀下大地像是披上了一層薄紗，月亮的光輝如水銀般流淌，在碎石平整的表面泛出琉璃樣的熒光。

　　一隊人馬在星輝下拖著塵煙瀟灑掠過盤旋山路，將硝煙與死亡遠遠的拋在身後。

　　這是范德林德幫得勝歸來的槍手們，只是他們的臉上卻看不見一絲勝利的喜悅。

　　“歡迎來到神奇數字馬戲團！各位親愛的先生們，女士們！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們……”

　　深沉磁性的播音腔在黑漆漆的山脈中回蕩，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達奇思索這一切的思緒又一次被打斷後，他面色扭曲的示意亞瑟去把烏諾的嘴堵上。

　　現在比起烏諾身體上的傷勢，他的精神問題顯然更加讓人擔心，在給他做過簡單的急救包扎確定他能挺到和幫派的車隊匯合後達奇便將他交給了大衛看顧。

　　然後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烏諾就開始了他的演出，最開始只是一些小聲的夢囈，破碎的詞匯讓人難以理解他的意思，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平時存在感不強的幫派成員成功刷新了人們對他的認知。

　　似乎是緩過勁來了，他嘴裡開始冒出一些大段而又穩定的話，比如“襯衫的價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再接著，微弱的氣息轉變成洪亮的聲音，烏諾緊閉著雙眼，雙手在虛空不自覺的抬起來在中摸索，以至於大衛不得不把他綁起來來保證他不會因為亂動而墜馬。

　　一般來說中槍者只有慘叫的時候才能發出這麽大的聲音，一個重傷病號在茫茫深夜裡造出如此大的動靜實在是有些邪門了。

　　何西阿檢查了烏諾的狀態，發現他不是醒了故意在演，而是處於一種類似於夢遊的無意識狀態。他貧瘠的醫學知識和多年來摸爬滾打的豐富經驗都告訴他現在最好不要強行喚醒病人……

　　而現在……

　　在座的許多人都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在昏迷中還能進行如此驚天動地的貫口，抽象程度直逼丞相的“吾好夢中殺人”，但人曹操那是演的，而烏諾這是真的，所以四舍五入還是烏諾更勝一籌。

　　“下面由我來為您展示讓您驚掉下巴心驚肉跳頭暈目眩的馬戲表演包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我開始後悔了夥計……”達奇在噪音中痛苦扶額，嘶啞的嗓音無力的說著:“我兩年前就該趁機把他賣到馬戲團去的！我真傻，真的……”

　　“天呐……烏諾，我很高興你沒事，但為了大夥兒還能和和氣氣的走出這裡，請你稍微安靜一會兒……”

　　大衛面色不忍的把一塊兒不知道哪裡找來的破布揉吧揉吧塞進了烏諾喋喋不休的嘴裡，頓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這讓許多人緊皺的眉頭舒緩了那麽幾分。

　　“他那樣真的沒事嗎?夥計，要我說他一準是瘋了，我們不該冒那麽大的風險去救一個瘋瘋癲癲的傻子，他以後能不能好還不一定呢。”

　　在卡蘭德兄弟身邊抱怨著的邁卡發表著自己的意見。

　　“你該學會閉上你的嘴，邁卡，那一定能讓你少許多麻煩。”

　　“別這麽說朋友，我只是想說……現實一點。”

　　邁卡癟著嘴，兩手一攤。他聳聳肩，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行了，等我們和格裡姆肖女士她們匯合後情況就會好起來的。”

　　卡蘭德弟弟說著安撫的話，手卻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腰間的槍套，說實話，這是他們和幫派匯合以來第一次和追兵遭遇，卡蘭德很清楚這代表著什麽。原先只有槍手們的時候他們輕裝簡騎都逃了一個月才跑掉，現在匯合後他們多了女人，孩子，行動笨重的馬車……現在還多了傷員。

　　未來注定是一條充滿磨難的道路……但好在他們早已熟悉該如何在天羅地網的夾縫中生存。

　　達奇吩咐隊伍中的女士們轉移馬車物資後便收攏人馬趕來營救烏諾，由於隊伍中有傷員的原因，在歸途上他們前進的並不快，距離匯合還有一陣子呢。

　　一行人循著路上的車轍追逐著幫派的車隊，在烏諾的嘴被堵上後氣氛反而壓抑了許多，原先還有一個喋喋不休的癲子轉移眾人的注意力，在他安靜後許多人便開始意識到眼下情況不妙。

　　達奇和何西阿並排前進，二人都察覺到今晚的情況有那麽一些奇怪，達奇還在複盤，試圖用理性的邏輯解釋今晚發生的一切，思來想去只能歸咎為烏諾是個身手敏捷深藏不露的神槍手，加上他出色的魔術技巧才造成了這一切。

　　不然呢，總不可能他是個超凡者吧?

　　哈哈，這怎麽可能。

　　超凡者根本就不存在，烏諾胸口的槍傷已經說明了他就是個普通人，頂多就是處事風格怪異了一些不過這無傷大雅。

　　而何西阿則神神叨叨的往後瞥了一眼，低聲道:“我們回去了應該找牧師再給他看看！聽著達奇我知道這可能有些怪……但是烏諾他不對勁！”

　　他面色難看的從懷裡掏出了一截透著血汙的手帕。

　　“這是我從他領子上翻出來的……一截腸子。”

　　達奇聽到後雞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他乾笑一聲:“烏諾傷的全身都是血，天又黑，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不可能，這裡面甚至還有屎和沒消化完的豆子！”

　　何西阿斬釘截鐵，十分肯定。

　　說著他打開了手帕，可裡面卻不是他記憶中的腸子碎片，那上面空空如也，唯有一團模糊的血汙印在手帕上。

　　二人看著手帕上的血汙，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何西阿死死盯著那張手帕，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脆響，老頭的腦門上漸漸冒出冷汗……最後達奇開口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何西阿，你真幽默。”

　　他笑起來，大聲說:“嘿夥計們！何西阿覺得烏諾不是人！而是某種呃……鼻涕蟲！矮地精！山頂洞人！我們該把他賣到聖丹尼斯的馬戲團去！哈哈哈哈！”

　　隊伍裡立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恰好是焦慮的眾人現在需要的。

　　在笑了幾聲後他的聲音又緩和下來，對何西阿深沉道:“哦，我的老夥計……你一定是累壞了，以至於看錯了什麽。放心，我們會好起來的，別讓焦慮將你擊垮，疑神疑鬼不是我們現在需要的！”

　　“何西阿，我們需要你的智慧，在這之前，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說著，達奇用大拇指往身後指了指“……看看他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你就該放下你的焦慮與幻想了。這是我們的兄弟，一個可以為你我拚上命的兄弟……別說他不是你認為的怪物，就算他真是……”

　　達奇頓了頓，眼神嚴肅的深深看了一眼何西阿。

　　“那也是你我可以托付性命的家人！我們見過那麽多死人，你該知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些神神鬼鬼。我們這種人隻信仰兩件事，一個是我們的運氣，一個是手裡的槍。”

　　“別被虛無的幻想絆住，未來要靠我們的雙手開辟！”

　　達奇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即是說給何西阿也是說給自己。他覺得今天晚上這番話說的非常好，打算記下來回頭寫到自己的演講稿裡去。

　　何西阿歎了一口氣，想把手帕扔了。可看看周圍的冰天雪地，最後還是又把它塞進了口袋。

　　“我知道的……抱歉，我只是……”

　　他不再言語，哈出一口白氣。在順著車轍前進的馬背上點燃了一根煙，於顛簸中將自己的表情隱藏在煙霧與帽簷的陰影下……

　　“我知道的，我只是覺得……或許我們的運氣已經過去了，達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