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姑繼續冷語:“對啊,這是你和那賤人的孩子……殺了她,我便能解心頭之恨……”
方仲天心裡很氣,但保護愛女心切,自己由不得不低頭:“求你不要傷害瑛兒,你若想報仇,我的命可以給你!”
堂堂武林七雄之首,逸仙門掌門人,今日為了自己的女兒,甚至願意犧牲性命。
但蘭姑並沒有因此慰藉,反而更加嫉恨——因為方仲天願意犧牲自己換取女兒,那就意味著在他心中,那個女人(李婷)比自己重要。
蘭姑不想自己亂了心緒,稍使鎮定,隨後忿忿說道:“我今日指使四大惡仇潛入山中,就是為了帶走你和那賤人的孩子,不想他們也是一群廢物……”
“是你指使的四大惡仇?”見蘭姑稍微冷靜了,方仲天也理智問道。
“當然,因為那個男人,我還和他有些‘交情’……”蘭姑莫名一聲。
“那個男人?……”方仲天好像想到了誰,內心突然一緊。
“哼,不過到頭來,都是一群廢物,男人果然是靠不住的東西……”蘭姑故意冷笑,“不過也好,反正他們四個在江湖上也是臭名昭著,被你們逸仙門人鏟除,也算是給你們憑添名聲……”
聽到“名聲”這個詞,方仲天的心裡頓時絞痛,吳通臨死前的那句話,自己仍歷歷在目……
……
“方仲天,你的江湖美名與百姓稱頌,不過是靠背棄兄弟和失信愛人換來的,你有什麽顏面自詡正義?……”
……
是的,方仲天清楚,因為那件事,自己背叛了蘭姑,也失去了那個人……
“無聊的話題就不扯了,現在只剩下這個女孩……”蘭姑低頭望向女嬰,繼續冷笑道,“我該怎麽殺了她,才能解我心頭之恨呢?”
方仲天目中焦灼,甚至語氣深求:“求求你,放過她……”
“放過她……難道讓你替她受死?!”蘭姑的話語突然激怒。
方仲天默許:“只要能放過瑛兒,我什麽都能做,也什麽都答應你……”
“什麽都答應我是嗎……”蘭姑咬牙一笑,隨後眼神鋒利道,“好,想讓我放過你女兒是吧……那你就求我啊,我要讓你跪下來求我!!!”
蘭姑的語氣愈加悲憤,仿佛想要把這些年苦受的怨氣,全部發泄到方仲天身上。
方仲天眼中帶血,內心有如刀割。但在蘭姑面前,自己沒有選擇,在女兒性命安危面前,自己亦沒有選擇……
“呼——”湖面波光粼粼,岸邊絕影兩人,春花翻飛落下,靜道一片孤語……
許久,方仲天兩眼微閉,雙膝彎曲,結結實實跪在了地上——堂堂武林英首,世人稱讚,逸仙門最年輕的掌門人,不想今日為救愛女,竟在一個女人面前屈膝下跪!
方仲天不後悔,隻為救自己的女兒,他可以放棄一切,甚至放棄生命和尊嚴。
絕望的畫面,命運的苦楚,蘭姑看在眼裡,心中有如刀絞——方仲天可以為了女兒,為了那個女人(李婷),什麽都能犧牲;而自己相比較,不過是陰暗和可悲的小醜,就像幾年前在揚州,自己還是輸給了她(李婷)。
還是輸了,輸得如此徹底,蘭姑心裡憤恨,卻無法改變這一切……
承受著著無數的煎熬與矛盾,撕心與裂肺,不知不覺,蘭姑竟反而放下了殺心,緊抱嬰兒的手漸漸松緩,取而代之的則是悔恨而不甘的淚水。
“好……”良久,蘭姑眼中帶淚,冷冷說道,“既然你在我面前跪下,我答應你,可以不殺你女兒……”
聽到這句話,方仲天欣喜睜眼,心中的顧慮放下一半。
“但是——”蘭姑話還未完,眼角帶紅道,“即使不殺你女兒,我也要讓你嘗受無比煎熬之痛!”
“你想怎麽樣?”方仲天其實無所謂,心裡篤定只要女兒平安,自己什麽都能犧牲。
“你迫害了我十幾年情深,我也要讓你用十幾年償還——”蘭姑咬牙道,“我現在已然是古墓派的新任掌門,和你地位一樣,你的女兒我不殺,但我會帶回古墓自己撫養……”
“你說什麽?!”方仲天聽到這,兩眼頓時驚詫。
“放心,我不會永遠奪愛,隻撫養她十八年;等十八年過後,我自會派人將她完完整整送還於你……”蘭姑冰冷說道,“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你傷害了我十幾年的付出,那我就用十幾年的失親孤獨予以奉還,懲罰很公平!”
方仲天一時沒有說話,眼神甚是呆滯,對於蘭姑對自己的煎熬與折磨,自己說不上是該,還是不該。
但這些都是命,自己曾經所欠下的孽債,自己需得償還。其實對方仲天來說,這已經算是最好的懲罰,即使自己要承受十八年孤獨之苦……
“如何,你的答覆?”蘭姑繼續冷語。
方仲天沉默許久,眼中傲然不再,直至悲傷垂頭,遂才失魂低語:“好……”
贖罪的交易,情罰的終果。
蘭姑這回,也徹底冷靜下來,雖然這樣的懲果,並不能完全消除心中的恨,但對她而言,這也未嘗不是自己對過去執念的放下與言和。
“好,希望這一次,你不再失信,以逸仙門掌門人的身份……”蘭姑最後留下絕語,遂施展輕功帶走女嬰,隻留下湖岸花旁,方仲天孤獨寂寞的跪影……
肝腸寸斷過後, 未必雨露陽光,也有可能繼嘗忍十八年的孤獨之苦……
此時此刻另一頭,逸仙門會廳堂。
陸清風等人正焦急等待方仲天歸來,可兩個時辰過去,依舊沒有音訊。
“長老,掌門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要不我們派人前去接應?”旁邊有人坐不住了。
然而,陸清風卻義正言辭:“不用!我相信掌門他會平安歸來——”
陸清風心性沉著,當然結果也沒讓他失望——方仲天最後還是回來了,只不過是他孤身一人,兩膝黃土未盡,蹣跚石階上樓。
陸清風見狀,連忙上前迎接:“掌門,你還好吧……令愛呢,怎麽沒看到她?”
方仲天眼神迷惘,仿佛魂中未醒,只是緩緩答道:“你說瑛兒……她沒事,很安全,我們不必擔心,只是……”
“只是什麽?”陸清風又急問。
“只是……”方仲天戛然而止,隨後又低落轉語,“算了,以後再說吧,我現在好累,隻想回去睡一覺……”
方仲天隨即轉身離開,陸清風不解,又問:“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方仲天駐足愣了一會兒,隨後背身低答:“她……她是我一生對不起的人……”
隻此一句,方仲天便踱步離開,隻留下陸清風疑惑而憂難的身影……
回到住處,方仲天裹席而臥,沒有解衣,也沒有脫鞋,甚至忘記擦去膝上的黃土。
方仲天很累,很快進入夢鄉。
而在夢裡,那年的揚州,春花滿天;在那夢裡,有過不去的事,和忘不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