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最近幾天千萬不要一個人出現在野外。”
駕馭馬車的年邁車夫沉下聲,語氣變得戰戰兢兢,臉上的表情都小心翼翼起來。就算整條馬道都見不到人,馬車夫依然瞪圓他瞎了一半的眼,好像有什麽東西會從路邊灌木叢裡突然竄出來。
“我聽其他車夫說過……這些天,莫拉外來了惡魔!”
車夫話講到一半,額頭上就布滿了細汗,就好像已經與那惡魔直面碰上。
要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孫女不被餓死和退學,老邁的車夫才不會在現在危險的情況下出來拉馬車。
“哦?能和我說說,是什麽情況嗎?”後排遮陽棚下的乘客聲音裡不但沒有擔憂,反而充滿了好奇。
他帶著白色手套從衣袍下伸出手,一枚金幣在手心憑空出現,扔進車夫粗糙衣服的口袋裡。
車夫沒有轉頭注意到他手上的動作,聽見一聲脆響,一股沉重感就落在了口袋裡。
年邁的老車夫伸手進去感受紋路,那美妙的觸感就讓他的臉上就充滿了驚喜與不可置信。
“——一枚金盎司!先生!這是真的嗎!整整一枚金盎司!!”
老車夫的聲音驟然抬高,就像是半夜裡碰見黃鼠狼的雞一樣,面容充斥的疲憊與恐慌猛地消失,整張臉都在金光下變得年輕了許多。
金錢果然是最好的養顏藥。
一便士能購買一塊松軟的夠吃一餐的麵包,一枚盎司就是四磅,八十先令,等於九百六十便士,幾乎是他工作兩個月才能賺到這麽多!
那枚金幣被他粗糲的手死死捏住,正面是當代維多利亞女王的握著權杖的剪影,背面是代表了帝國騰飛的展翅翱翔的雄鷹。
“當然——告訴我你知道的全部。”乘客的聲音輕巧且愉悅。
車夫小心收在內襯裡,話語變得連貫起來,激動下對惡魔出沒的恐懼也消失不見。
“好的,尊敬的先生!”他面色變得愉快起來,面對如此金錢的誘惑下,惡魔的威脅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他回憶片刻後說道:“我在馬廄裡聽到其他車夫說,那個惡魔有著棱角突起的軀體,像方塊一樣,跑起來像鳥飛一樣。”
“有的人見到那個惡魔經過一片樹林,那片樹林就憑空消失。在荒野上行走,會見到惡魔破壞留下的巨大坑洞。聽說那個惡魔會吞噬一切東西,甚至連人都會……”
“不過沒有聽說過那個惡魔對路過的馬車下手,或許是發生了還沒有人知道,要是恰好給我們碰上……”馬車夫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連忙把不妙的想法拋在腦後。
“這是誰說的?”落座在後面的安德森輕聲笑道,聲音在衣袍下難以分辨。
……哈德森沒有想到史蒂夫砍個樹還被別人當成了惡魔——究竟是誰在造他的謠!
我!哈德森,堂堂一屆好人,莫拉慈善家,聖光教會主教親自為我頒發優秀市民獎——怎麽可能是惡魔?
馬車夫沒有聽清楚這位富有的老爺在說什麽,隻覺得話語裡的語氣似乎不太高興。
好在那位先生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向他發難。這讓年邁的老車夫松了口氣。
在車夫一路上不斷祈禱不要遇見惡魔的氛圍下,馬車順利到達了莫拉。
眼前驛站的身影清晰可見,老車夫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輕松下來,再不見路上的警戒。
“呼~終於到莫拉了!惡魔肯定不敢來到鎮上!這裡有尊敬的牧師大人。”
馬車夫對鎮上的教堂心生崇拜,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祈禱有沒有被光明神聽到,但是拜一拜總是沒錯的。
畢竟不收他錢。
莫拉的教堂尖頂在陽光熠熠生輝,轉過這片轉角,眼前的視線豁然開闊,一行穿著白色教袍的神職人員望眼欲穿,像是在盼望著什麽人的到來。
看見馬車愈走愈近,安德森在座位後抬起手,為首的年老主教兩眼發光,步履穩健。
“哈德森先生!您終於來了。”哈裡主教語氣裡都是驚喜與責備。“可算是把你給等到了,可是好讓我們一陣等啊!”
主教的手從教袍底下抬起,發達到誇張的肌肉和那張慈祥的臉形成的鮮明的對比。
安德森脫下兜帽,露出黑色的頭髮,深邃的灰色雙眸前帶著一副銀色單片鏡,嘴角抿著不明意味的笑容。
真的,每次見到這堆魔鬼筋肉光明教徒都讓哈德森繃不住。
“抱歉!各位,馬車已經盡量快了。”
被老主教迎接下馬車的安德森手裡變出一把手槍,銀白色手槍上雕刻著金色的花紋,握把處還雕著聖子受難的浮雕。另一隻手拿出一顆子彈,子彈表面銘刻用以附魔的紋路。
“格洛克聖子受難款,以及9毫米聖光洗禮彈——當然,需要你們自己用聖水洗禮。”
安德森將手槍遞給老主教,主教手裡的聖光閃過為手槍附魔,將子彈快速上膛對準一旁空地。
“砰砰!”
主教面露滿意,手槍跟以往一樣利索,對安德森手藝的滿意度再上一層:“不錯,上膛很絲滑,射彈很乾脆——這次要狠狠地打擊那些惡魔囂張的氣焰,居然都敢靠近莫拉了!”
“最近幾周莫拉周圍的惡魔越來越多,小鎮的居民寢食難安,生怕被那些惡魔給生吞和獻祭,一個個都閉門不出,交易往來都漸漸蕭條,連帶著教堂收上來的稅都少了。”
“該死的惡魔,為了稅……為了被聖光籠罩的市民,我哈裡主教與惡魔勢不兩立!”
聲音沙啞又刺耳,哈德森懷疑主教以前當過水手。
哈裡主教臉上的聖光驟然亮起,仿佛純善的信念得到了神明的認可,身後的眾信徒也紛紛驚訝,安德森不禁讚歎:“哈裡主教大人真是我主最虔誠的信徒啊!”
主教面色帶著聖光微微點頭,握上了哈德森伸過來的手:“哈德森先生為我主做出的貢獻,不下於任何一位虔誠的教徒!我們教會有你這樣樂於奉獻的信徒是一種榮幸!”
兩人面色和善的互相握手,就像是兩隻笑眯眯的狐狸。
老車夫突然想起來這位安德森先生是誰了。
莫拉的最大富豪,手握魔法的魔法師商人,掌握的材料無一不具有神奇的性質,吸引了整個維多利亞的購買者蜂擁而至的璀璨新星。
傳聞裡這位哈德森先生幾乎無所不能,身體堪比巨龍和聖域騎士,魔法更是能引發禁咒。
“這樣的人物居然坐過我的馬車……還賞賜了我一枚金幣……”
“維多利亞女王在上,這可真是太令人震驚了!”
老車夫感覺手裡的金幣變得更有分量起來——這可是哈德森魔法師大人贈予的盎司!
與哈裡主教套近乎的哈德森想起來車夫還在旁邊,臉上的笑容不變:“這位先生,我的馬車錢好像還沒有給呢。”
老車夫連忙搖頭,一枚金盎司已經遠遠超過了乘坐馬車的錢,他不打算再收取額外的費用:“謝謝您,慷慨的哈德森大人。大人已經付過了足夠的錢了,不需要再額外支付任何費用。”
雖然老車夫堅持嘴上說不需要,手卻是很誠實地伸出去接著錢袋。
哎,哈德森先生也真是的。如此難為一位老人家。老車夫心裡非常高興,這樣慷慨的先生可不多見,不過臉上依然是一副難為情的樣子。隻得作謝道:
“……再次謝謝您,先——”
車夫伸手接住零錢,卻發現哈德森的衣袍下伸出一雙紅色的手臂。手臂上粗糙起伏,流淌著腥黃色液體,就像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魔一樣!
“——啊!惡——嗯?”
受到驚嚇的老車夫拖著錢袋的手頓然軟開,錢幣散落一地,腳下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剛想大喊有惡魔,眼前一晃卻發現那隻手非常正常,那些溝壑與硫磺痕跡就像幻覺一般!
“——嗯?這位先生,你沒事吧,需要我幫忙嗎?”哈德森笑容滿面,想要攙扶起老車夫。老車夫卻覺得那張臉陰森恐怖,說話的嘴在扭曲變化,似乎下一刻就要將他吃了!
那車夫卻摸了摸頭上刹然間流滿的汗,那半瞎的眼不確定地在哈德森的臉和手上來回切換,滿臉心有余悸,連連擺手搖頭:“不,不,先生,我自己可以起來的。”
老邁的身體裡突然冒出了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應該有的敏捷從地上爬起來,沒等與眾人打招呼, 就已經後腳踩前腳坐上了馬車,鞭子胡亂的甩在老馬屁股上。
老馬啞聲低吼,拚了命撒開腿狂奔,馬車吱嘎吱嘎消失在小路盡頭。
哈德森魔法師居然是惡魔!他在惡魔面前說了一路惡魔的壞話!
“莫拉的鎮民真有活力啊!”哈德森望著塵土飛揚的道路,忍不住參讚到。
把地上的錢袋拿起,卻發現裡面裝的都是金盎司。他看向自己的物品欄,發現自己拿錯了袋子,馬車費在旁邊那一格裡。
“還非常誠實!”哈德森補充了一句,不住地稱讚道。“居然連如此誘惑在眼前都能忍住,為了不被誘惑吞噬,選擇快速離開這裡規避誘惑。”
“莫拉的市民真是太民風淳樸辣!”哈德森的銀色單片眼鏡閃過詭譎的光,嘴角在半笑不笑間來回跳動。這話說得他剛剛差點就信了。
哈裡主教笑眯眯的眼一下子就瞪大了。
金盎司!這麽多!靠!我當主教這麽多年都沒見過幾個,你還能拿錯?
剛剛主教心裡一瞬間就計劃怎樣從哈德森手裡搶過錢袋,再將他殺人埋屍,昭告信徒哈德森勾結惡魔被神懲罰,順勢將他的產業都吞並在教會手下的一系列步驟。
不過最後主教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可是侍奉光明神的虔誠信徒,怎麽可能做出如此行徑!
他選擇將根本打不過哈德森這個根本原因拋在腦後,後退一步為哈德森讓開一條路。
哈德森走向讓開的路,陽光照在臉上,也照清楚了混亂破敗的莫拉。
“歡迎回到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