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撤下來回到營地之後,我持續高燒幾天不退。意識已有些模糊,全身無力。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羅樸一、李存根、馬建華他們幾個,就又陷入昏厥。
再一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后,我發現自己躺在舒適而整潔的床上,這明顯不是戰地醫院的環境,我應該是在天堂或者大後方的醫院裡。
“你醒了?”
“阿姨?”
“你叫誰阿姨呢?”
我這才發現旁邊站著一位值班護士,還不是別人,就是當年我和余亮救黎可可被電擊之後,住院的時候那個值班護士小姐姐。
“抱歉,我認錯人了。”
“你還沒嫁人吧?”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也是想確定一下時間線到底在哪個時段。
“你這解放軍同志,想什麽呢?”
護士小姐姐畢竟豆蔻年華,青春萌動的時候,經不起一個男人這樣問話的,所以羞澀的跑開了。
“不是,你聽我說啊!”
其實我是想說,我小時候還和家人去參加過她的婚禮,她嫁給了一個不著調的男人,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渣男。後來還被這個渣男拋棄了,半生淒涼。
罷了,都是命數。就算我告訴她且她信了,也未必能改變她的一生。
“這是醫生給你開的藥,說醒了就給你吃。對恢復體力有幫助,趕緊吃了!”
護士小姐姐招呼我吃完藥,回頭走到門外和余亮說:
“人醒了,進去吧!”
“好嘞!”
病房外是余亮、黎可可和護士對話的聲音。話音剛落他們就推門往裡走。
三人相視的瞬間,盡然都默契的愣在原地,誰也不說話。
“羅……”
余量第一個沒忍住想要說話。
“余亮,你Y把我和黎可可弄這地方來,到底想幹什麽?”
余亮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病床旁的窗戶邊,伸手把窗戶全推開,讓屋外的暖陽鋪滿他的整張臉。黎可可拿了一張凳子坐我旁邊,眼神裡殘留的擔憂在走進來之後漸漸消散。
“我搞這麽多事情,只是為了再見父母一面!”
只是這一句話,我已經在心底原諒了余亮。他用“靈境”把我們三人弄到當下的環境中來,又機緣巧合屢次上前線衝殺九死一生,說不恨他是假的。
話又說回來,雖然幾次差點死在前線,但自從有了這段和前輩們並肩作戰的經歷之後,我對當初在軍事博物館裡看到的先烈們更多了一層敬意!也更直觀的了解了他們、認識到他們也有普通人的煩惱、快樂。他們也是肉身凡胎,卻又舍身衛國。
就我自己來說,我的父親當下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人民教師,我還能多去看看他。雖然他認不出來我的樣子。上一次見面比較倉促且有點不可思議,若是沒有余亮這一份執念,我們一行三人怎能有機緣跨越幾十年的時間,與各自思念的親人見面?
在來到這裡之前,所有對已故親人的思念、愧疚,只有一句“你所害怕的鬼都是別人朝思暮想也不能見的人”來替代。這一句話,會在不經意的夜晚或者夢中深深的刺痛我的心。
還有黎可可,當年她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她又怎能真正懂得:失去至親在之後的人生之路上會有多少坎坷?
“扶我一把,咱們回去看看吧!”
“能動得了嗎?”
“揍你還行!”
余亮和黎可可過來扶了我一把,我才有力氣踉踉蹌蹌站了起來,脫去了病號服換上了軍裝。
其實我渴望回家去看看,我是指當下這個家~就是父親還在人世間的這個家。
家,離這裡不遠,但我沒有想到再一次回去會是這麽狼狽的一個狀態。我從小的願望就是參軍,然後風風光光的穿著軍裝、胸口掛著勳章,在朝陽的輝映中昂首闊步的朝著家的方向回去。
不是我張揚,男人的一生中若沒有一次從軍的經歷,是不完整的。
並不是刻意去渲染從軍的經歷一定會給一個人的人生造成質的變化,但最起碼除了一份珍貴的記憶之外,更多的是總有一股力量能支撐你抗衡往後余生中的艱難。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顆赤子之心,退伍後為虎作倀作惡一方、自我玷汙榮譽者亦有。但這些人裡多半是被時代洪流裹挾迷失墮落,結局唏噓。
“先去叔叔家看看吧。”
“好!”余亮看一看我,欲言又止卻又讚同。
我忽然覺悟,來了這麽久只顧著自己心裡的那一份執念往曾經的家裡走,卻忽略了余亮、黎可可也是同一個地方長大成人或生活過的夥伴,他們何嘗不像我一樣有著相同的執念?
我竟然如此遲鈍!
余亮這一份執念比我要深重多得多,他憑借自己逆天的實力開發出這些玩意,把我們三人送回到這裡,可見而知童年留給他的創傷有多深多痛。
佛家說:“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求不得,人皆有求。求得便歡欣無限,求不得,便終日心事重重,難以自拔少了人間本來有的許多樂趣。須知世間之物無限,豈可樣樣皆據為己有。
余亮、我、黎可可, 不過是在求一份記憶中的溫暖祥和罷了。
“上次我們冒冒失失的跑回去,還好沒有引起我爸爸的懷疑,這次去你家,怎麽也得找個合適的理由吧?”
“我就說我是余亮!是他兒子!”
“你不怕你爸瘋了或者認為我們瘋了?”
“不怕,我就說打仗的時候被炮震傻了。”
“你確定要這麽乾嗎?”
“確定!”
余亮說話少見的硬氣哈,我心想此時狠揍余亮一頓應該可以解氣。
“行吧,那兒子去看老子總得帶東西去吧?買些酒啊菜啊什麽的。”
“我去買。”想到可以買好吃的,黎可可撇下我,然後從余亮軍服上衣口袋掏了一些錢和糧票。熟練的樣子,讓我懷疑不是第一次這樣幹了。
“小丫頭買就買,別拿去買雪條、買糖了哈。”余亮攙著我阻攔不急,口袋就被這小丫頭掏了個乾淨。
“要你管!”黎可可拿了錢和糧票馬上就六親不認了。
看來,無論在哪裡、無論多彪悍的妹子,都標配著一張饞嘴。
雪條有些地方叫冰棒、冰棍,南北差異罷了。不過這玩意在南方、特別是七、八十年代的南方是消暑利器,小時候幾分錢一隻,平頭老板姓能消費的也就這些了。
佔據你童年回憶的物件,可能不是那麽金貴、甚至廉價,但它是真實的。人就是一個奇怪的物種,當物質豐富可以有更多選擇的時候,卻懷念過往的物質貧乏。
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懷念過往的那一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