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一處戈壁灘上烏雲密布,黃沙漫天,飛沙走石,看不見天日,也看不見前方是何處。飽受風沙的怪石嶙峋陡峭,零零落落地散布在戈壁灘上,擋不住狂風大作。這裡本不該有人,甚至生機。但是,一個個矮小的身影隱約地從風沙裡走來。他衣衫襤褸,全身黝黑,臉上綁了條破布掩住口鼻。每走一步,那張狂的邪風就吹去他一步腳印,隱去他所有痕跡。口乾舌燥,四肢無力,不得已吸入的塵沙快要醃壞他的肺。雙腳無法支撐,意識逐漸模糊,他不得已倒在了沙塵暴之中,僅剩一絲的模糊意識裡他又看見那個夢中出現過的場景:塔樓鍾鳴震人心靈,璀璨金光映照著漂浮在七彩祥雲上勾心鬥角的寺廟宮殿,冥冥梵語有序地演奏著,一雙大手作無畏印自上往下黑壓壓地放下來……
等他再度睜開眼,是一團燃燒的旺火,插在火旁的烤肉滋滋冒油,香氣撲鼻。艱難地起身,他摸摸自己身下乾草鋪成的厚厚的草床,抬頭便看見晴朗的夜空掛著繁星點點,嗚咽的月兒被削去大半。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他鬢發皆白,披頭散發,高顴骨,鷹鉤鼻,大黑眼睛滲出隱隱的殺氣,嘴邊卻掛著慈藹的笑。此人看著像胡人卻穿著漢服,寬袖長裙。他應該是我的救命恩人,直覺卻告訴我他不會是好人。
“你叫什麽名字?”他坐在火的另一側的石頭上,開口說道。
“我沒有名字。”
“哦?你生來無父無母?”
“我生來沒媽沒爸,沒有親人。要是說別人都怎麽叫我,他們都叫我醜兒。”
醜兒回想起四五歲的時候他日日過著乞討的生活在大街小巷,被小孩欺負,被大人辱罵,灰頭土臉,衣不蔽體。管理著一群叫花子的混混收留了他,“醜兒”這名字也是他取的,這才苟活至今。現在的他也就13歲。在進入沙塵暴之前,他被叛逃的軍隊抓走搬運輜重,軍爺不給吃喝鞭子打得還疼。醜兒受盡勞苦後,趁著沙塵暴來襲掙脫了枷鎖,慌不擇路被風追上老人的眼神被火炙烤得更加鋒利滲人,說道:“這麽大的沙塵暴……要不是我救你,你可是必死無疑啊。
“你還有什麽願望要實現呢,我好人幫到底,幫你實現了!”
醜兒正欲感激,忽然他話鋒一轉,說:“你該怎麽報答我呢?是我大發善心將你救出了沙漠呀!”
醜兒說道:“既然是你救了我,那我這條命都是你的了,你愛怎樣怎樣吧。殺我,放我都隨你的便。”
看著醜兒面無表情地說出此話,老人仰天大笑,說道:“好!我就欣賞你這種人。呵呵……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教教你功法,看看你底子如何!”
醜兒聽罷,立刻學著之前看到過的拜師場景,有樣做樣地跪下作揖道:“醜兒願拜你為師。”
老人樂壞了,說道:“老夫還是第一次收徒,不錯,不錯!哈哈!總算過把癮了,孩兒你聽好了,我的名字叫彭槐鳳,你要記我一輩子,要敢忘記了我就廢了你的武功,把我的東西再拿回來。以後修煉我叫你往西你就得往西,叫你往東你就得往東,叫你上刀山下火海,叫你滾蛋你都得照做。要敢不從一次就別怪我拳頭無情。聽明白了嗎?”
醜兒恭恭敬敬地磕了個大頭言諾。彭槐鳳滿意地點點頭,若有思索道:“醜兒這名字不好聽,為師再賜你姓名好叫喚。”他看向在沙地上茂密生長的沙柳,“沙柳,沙柳,要不就叫你柳沙吧。”柳沙叩首再拜,謝賜名之恩。“明日卯時修煉,你小子可別偷懶!”說罷彭槐鳳獨自離去,留柳沙一人困覺。柳沙也覺勞累,一會便沉沉睡去。
夢中柳沙又進入了別樣的世界,秋風蕭瑟,百物凋零,遍野餓殍。柳沙恐懼地進行著,忽地一腳踏入泥潭,被潭水裡伸出的手牢牢攥住腿,掙脫不開。柳沙大聲喊叫,直呼救命,又感到背後一陣劇痛。他咻地彈起身轉頭看去,原來是彭槐鳳拿著樹枝抽他的背,一抽一道紅印疼煞柳沙。
“懶豬!第一天就賴床!不教訓你還起不來嘞!”
柳沙無奈隻得起身練武。彭槐鳳叫他先跑個三公裡看看實力,跑完才能吃早飯。柳沙剛跑出100米就咳嗽吐痰個不停,胸痛難忍地跪在地上。彭槐鳳見狀想一定是昨日沙塵進肺過多,得先教他內功吐沙才能繼續訓練。於是他便教授柳沙最基本的內功小伏陽功。柳沙打坐嘗試運氣,氣沉丹田後很快感受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湧現,舒服得很。“把氣運到肺部。”彭槐鳳雖這樣說,卻未點出怎樣控氣。然而柳沙悟性頗佳,無師自通將氣運到胸部。彭槐鳳暗自讚歎,這小子天賦不差,逆來順受,腦子也靈通,是個可教之材,於是出手點穴迸氣,柳沙應聲吐出大堆沙粒石子。柳沙頓覺舒爽,起身再運氣,感受到更多的內力源源不斷地湧來,終於喜笑顏開,隨風起舞,“快哉,快哉,真快哉!”柳沙又叩首再拜,“謝師父教導之恩!”
早晨練小伏陽功吸收陽氣,深厚內力。下午磨練硬功,鍛煉體能。就這樣修煉了一個來月,柳沙小伏陽功大成,內力至臻化境,已至瓶頸。柳沙本就從小挨打挨踢,飽經風霜,硬功有些底子在,再經過有意識地鍛煉握力,已經初具雛形,可以徒手抓碎朽木。這一個月裡,柳沙沒少夢到夢那些奇怪的梵音,可怖的屍體。他疑惑地將這些夢告訴彭槐鳳,他卻憂心忡忡,嘴裡念叨著“天地碎裂,星辰逆轉”“帝靈消隕,勤王無功”之類的字眼。胎教輟學的柳沙聽不懂一個字,雖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是日,彭槐鳳打算測驗柳沙的硬功如何,便拿個鞭子說道:“我用鞭子抽你,你不得還手,為師來測測你的硬功練得怎麽樣。”柳沙擺式運氣護體,鞭子便如天降冰雹般落下來。剛開始柳沙還能夠承受,後來鞭子的攻勢愈發凌厲狠毒,打得柳沙那叫一個皮開肉綻,表情猙獰。柳沙心裡一沉,想道:“這廝是要活活打死我不成!”但礙於師生恩情,他又不得不挨。彭槐鳳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勁,一點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柳沙終究是忍不住直接躲開了。彭槐鳳大怒道:“你躲什麽!老子還沒打爽呢!”彭槐鳳向前一步,柳沙就後退一步,彭槐鳳更火得踏步向前使出全力抽向柳沙。柳沙暗喊“完了”,躲閃不及,於是本能地閉眼躲避。然而鞭子啪地一聲打在了地上,彭槐鳳也未感受到鞭子落在了柳沙身上,而是眼睜睜看著它穿過了他的身體。柳沙毫發無傷地躲過了這擊。兩人都陷入深深的疑惑中。彭槐鳳更是非常震驚,心想道:“這孩子莫非覺醒了此脈?”他深信他沒有看錯。柳沙摸著自己的身體十分驚奇,因為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變紫變黑最後化為空氣,躲過鞭子後又再變回來。彭槐鳳一轉忿怒,和善地說道:“你小子運氣真好啊。正好,我來給你講講這是怎麽回事。”
彭槐鳳一躍來到一塊戈壁的至高點,隨即開始運功施法。驟然間天氣大變,北風呼嘯,一道龍卷風憑空出現,沙塵被裹挾衝上半空,沙柳被連根拔起,漫天飛沙,遮天蔽日。柳沙抓住石壁才沒被帶走。又在眨眼間龍卷風就消失不見,天朗風清。彭槐鳳跳下來說道:“見識了為師的威力了吧,這就是為師習得的風脈。每個習武之人都會覺醒自己的脈理。”
柳沙大悟道:“師父好身手,請問每個人的脈都相同嗎?”
彭槐鳳說:“這取決於每個人所處的環境,如果人處於海邊,他可能會覺醒風脈或者水脈。如果人處於很炎熱的環境下,則可能會覺醒火脈,反之則為冰脈。至於你……應該是土脈。”
彭槐鳳撚撚胡須,繼續說道:“那為師就教你去測驗你的脈理是何物性。脈理的發動依靠內力。你現在就運轉內力到手上,再往地上釋放。”
柳沙隨即運功集氣,雙拳向著地上迸去,果然憑空激起了一團沙礫飛出了一米多高。柳沙喜不自勝,自顧自地玩起來。彭槐鳳點頭稱讚道:“現在嘗試持續地灌注內力,來操控沙子。”柳沙照做,很快便雙手操縱著一團沙礫將其穩定在半空中。彭槐鳳下令“發射”。柳沙一轉身把沙子全甩到了彭槐鳳臉上,讓彭槐鳳也感受到了直面沙塵暴的痛苦。
“嘻嘻!沒想到吧!”柳沙拔腿就跑。彭槐鳳怒不可遏,抬手就造出一個龍卷風把柳沙拋到了空中,說道:“你小子,給你點能力你就敢乾師父!看我摔不死你!”柳沙直接被拋到了幾十米的高空中,眼看著摔下去不是死了就是癱瘓了。柳沙急中生智,又催生體內所有內力,托起地上的沙塵凝成了沙爪抓住了他,成功拯救脊梁。彭槐鳳見狀沒再下手,只是揉揉眼睛冷哼道:“算你聰明!”落到地上後柳沙冷汗出了一大堆,心臟狂跳個不停。剛剛玩心太重又把自己叫花子的一面暴露出來了,幸好腦子還好使。
彭槐鳳繼續不緊不慢地講道:“這世上的脈理大體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製脈,一種是生脈。製脈可以控制世間萬物,比如我的風脈,你的土脈;生脈則能憑空生出物性之體,比如火脈,冰脈。當然這只是粗略地分分,脈理的可塑性是無限的。之後就看你造化了。
“越受苦,脈理的力量就越強,越感受自然的滋潤,脈理的物性就越純清。基礎功必不可少,可想要真正地超凡入聖,一個強大到變態的脈理必不可少。”
柳沙點頭稱是,心想道:“那我這麽多年吃的苦豈不是得到了十分強大的脈理?真是壞事到頭來的全是好事了!”彭槐鳳顯然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為師明天帶你去殺幾個怪物練練手。正好我來西域的目的也是除盡妖魔,鎮壓叛黨。”
柳沙若有所思。原來這西域早就有妖魔肆意橫行,屠殺民眾。西域地處中亞,天高皇帝遠。各個地方割據勢力相繼湧現,整個西域變成了一個紛爭不斷的修羅場。天災,人禍,妖劫交替肆虐,柳沙能活到現在真是狗娘養的走了狗屎運。
柳沙望向已經墜落的太陽,還殘存了幾分紅暈在地平線上,大地陷入暗淡的紫紅色,高大精瘦的戈壁像歪頭斜腦的稻草人看守這片沙柳茂盛生長的荒蕪。他又看向站著不動的彭槐鳳,看向他沉默的嘴角,緊皺的眉頭還有那鋒利如閃電的眼神。
翌日,彭槐鳳帶著柳沙前往一個被妖怪佔領的小村子。那裡已經成為了妖怪的小據點。柳沙有點擔心,就憑我能打敗妖怪嗎。以前的他見到妖怪都是拔腿就跑的。彭槐鳳冷笑道:“怕死就在旁邊看著,別到時候妨礙我殺怪了!”柳沙聽罷,立刻拍拍胸脯道:“我老大告訴我,出來都是靠義氣,我就是死也要幫你一把!”彭槐鳳大笑,說道:“你小子,倒不知你的義氣受不受得住考驗哦。”
村子以前是個只有五十來口人家的小寨。修在戈壁環繞的盆地上。因為地處偏遠被佔領後也無人來收復,逐漸變成妖怪的巢穴輻射四周。彭槐鳳搓風托起自己俯瞰整個村子。柳沙拚了命地在後面追趕。村子裡的紫皮禿頭,豬耳鱷唇,鷹首白翼的妖怪正在把剛剛分發掠來的財寶和烤好的人肉。長著翅膀的妖怪先發現了彭槐鳳,立刻拿起矛叫囂著飛上來。彭槐鳳一陣運功,形成了一道道衝擊波,將大鳥壓了下去,下面的妖怪連帶著建築也被強大的威壓碎成粉末。彭槐鳳緩緩降臨,在廢墟中尋找蛛絲馬跡。越看越加疑惑,他明明收到情報這裡會有重要的寶物等他取回……
就在彭槐鳳低頭沉思之際,他突然感受到背後一股殺意襲來,他立刻鼓風護體,卻早已被那人左手化作的冰錐刺穿了身體。冰錐的寒意瞬間侵透彭槐鳳的全身, 內力不斷地流失。他轉頭看去,那個全身紫衣的蒙面人露出毫無悲憫的眼神盯著他。
“彭老,我已經在此等你很久了。”蒙面人慢悠悠地說道。
“卑鄙……你是孟毋崇派來的吧,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殺我!”
“彭老武功高強,派我前來也是對你至高的崇敬。”說罷又使右手猛地掏入彭槐鳳的胸部,釋放戚魂索鎖住了彭槐鳳的心臟,心臟的起搏越來越緩慢,身體的氣力和內力都會逐漸削減,直至死亡。
“來自孟老的禮物,專為你量身打造,同樣將你獻給天邊的禿鷲。”蒙面人眼角含笑,隨即慢慢後退,身體逐漸消隱,直至虛無不見。
等到柳沙趕到時,彭槐鳳躺在地上早已奄奄一息。他一個箭步過去跪在師父面前道:“師父!都怪我來的不夠早!”
彭槐鳳這時用僅有的力氣說道:“你以後要找一個穿著紫衣服的蒙面人……替我報仇……路上但凡遇到背叛他人的人,格殺勿論……”說罷彭槐鳳便不瞑目地死去了。
柳沙驚恐萬分,喊道:“師父別死啊,你再多說一點,你這讓俺怎找嘛!”但是人被殺,就會死。彭槐鳳的確死的透透的了。
柳沙無奈,集土給師父挖了座簡易的土墳,向著墳頭連磕了三個大頭後,又去撿了妖怪的衣服和一把樸刀庇體防身。柳沙就此決定離開西域這個是非之地。雖然他失去了師父自己還是個街溜子不務正業,但是他還有師父教的功夫和義氣。他必定要讓殺師父的人血債血償。一代傳奇俠客的故事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