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可辦妥了?”一個披頭散發,身穿輕皮甲的男人說道。
“都死了。”那個短發男人說道。他身披青色長袍,膚色皙白,額頭被濃密的劉海遮住,發尖抵著劍眉星目。頭後還別了條細長的青色燕尾蝴蝶結,顯得討巧媚氣。
“一定不要放過一個人”男人抿了口茶。
“明白”他想道。
說完,披發男人和短發男人坐在茶樓二樓一齊向街上看去。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熱鬧得很,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叫賣聲此起彼伏。成群的乞丐也坐在街旁,祈求好心人賞他們幾個子。瘦骨嶙峋的叫花子們爬到肉攤邊上撿著邊角料吃,沒搶到地上的就大打出手搶別人嘴裡的。一旁的路人皺著眉頭,捏著鼻子,嘴裡還不忘數落這群垃圾,便快步走開。看向長街的盡頭,華麗巍峨的宮殿金碧輝煌,從容地矗立在遙遠的天際,在滾滾熱浪裡不治無為。
從南邊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個頭髮黑白相間的老頭,後面跟著一個粗眉大眼的紅發男子,緊接著是個身著紫衣的女子。那女子面相溫潤,五官端正,白皙又標致,雙眼兩側各有一痣,意外地很對稱。長發男子掩上一邊窗戶擋住自己,不讓自己被發現。女子心有靈犀似地抬頭看見短發男子,便開心地喊道:“商逸!別喝茶了,快來!”
商逸也笑著應道:“來了!”隨即輕輕一躍就精準地跳到了女子身後,雙手挽住女子的腰,說道:“小尤異,今天又有什麽小心思要我猜?”
尤異撇撇嘴道:“今天可有正事呢,長老都叫大家回來了。”
“沒你跟我的事重要。”
“商逸!你再這樣我父親可要生氣了噢。”
“他就是嫉妒我。”
“不許你這樣說他!”尤異嗔怪道,又賭氣地轉過頭去。商逸依然笑語盈盈,捏著她的臉蛋說:“好啦,不要生氣啦,我跟嶽父開開玩笑呢。”
“我父親說了,你要表現得再好點,等你坐上副堂主這個位子後,咱們的事就成了。”
“我剛剛完成了嶽父給的任務,正要回去向他稟報呢。”
“騙人!我看你悠閑得很呢。”
這時那個看著像上火了的大漢轉過頭來說道:“哪來那麽多話!快到浚和堂了,都安分點。”
商逸定睛一看,是喚火輪王戚重山。此人的實力雖不如自己,只不過比自己年長,資歷也更老。商逸笑了笑,在戚重山回過頭去後才露出輕蔑的藐視。尤異也住了嘴,回頭看到了商逸的神情,小聲對他說道:“你再忍忍,他還是我舅父。”
不過一刻,行人漸漸稀少,商逸一行人終於來到浚和堂所在地。一個普通人家的小門,上面掛著用行楷寫的浚和堂牌子,從羊腸小道進到大堂裡才豁然開朗,四周皆沒有開窗,堂內的各位正襟危坐,身前隻用一根小蠟燭點著,顯得陰暗神秘。坐在最裡面的正中央,就是浚和堂堂主尤煥之。大門透進來的一點光照在他如刀刻錘鑿般布滿皺紋的臉上以及他已經瞎掉的左眼和那罪魁禍首留下的刀疤。大家都已到齊,尤煥之說道:
“好了,開始匯報吧,交代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戚重山起身道:“堂主,你要求的人我已經殺了,向你奉上人頭。”
商逸抬頭一看,是剛上任不久的吏部侍郎,頓時出言譏諷道:“戚大人不去把玉佩摘下而是割下首級,豈不是昭告天下這個人是死於暗殺的嗎?”
戚重山斜眼看來,輕蔑地說道:“現在朝廷上下的官員那麽多人去世,有哪個是真的意外死亡呢?哼!我這個人就不喜歡偷偷摸摸的,要殺人就光明正大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我看你只會讓浚和堂蒙羞。”商逸講道。
“你說什麽!”戚重山暴起,怒發衝冠,皮膚開裂,冒著蒸汽,如烙鐵般燒得通紅。冷峻的大堂瞬間熱不可耐,“小子,我告訴你別太囂張。出了什麽事我自己一個人擔著,我有這個實力!倒是你……頭後面別著個女人樣式給誰看呢!”
商逸按劍而跽,像隻貼地擺好架勢,呲牙咧嘴的獨狼,眼裡盡是隱忍的憤恨。尤異跑上來,擋在商逸面前,央求道:“舅父,請您住手,不要傷了和氣。”
“尤異!你還偏袒他,是誰有錯你都看不明白了是吧?”
尤異自知理虧,只是沉默以對,仍然不相讓。心裡想著“虧你身體裡還流著我的血”,戚重山更怒從中來,於是調動自己的火脈,雙手冒出烈火,吼道:“一會不管教你你就敢頂撞長輩,我連你一起打!”
就在戚重山舉起雙手想要發波時,一股威壓震住了所有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寒氣將熱氣中和。商逸看去,正是尤煥之發力想要製止這場打鬥了。
“太熱了……”尤煥之洪厚的嗓音回蕩在大堂內。戚重山識相地收起招式,皮膚上冷卻的灰撒了一地。尤煥之講道:“戚重山,你身為浚和堂副堂主,做事確實膽大,但心細仍然欠缺;作為尤異的舅父,不需要你來管教。退下吧,回去好好改正。”
戚重山連連稱是,白了一眼商逸後便退下了。
尤煥之轉頭看向商逸,說:“商逸,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商逸上前道:“堂主,我已搜遍王家鏢局,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書籍。”
“王家鏢局還剩幾人?”
“尤堂主,手下辦事不力,讓那個螳螂佬跑了。其余人都已解決。”
尤煥之眉眼輕微抽搐了一下,嗔怒道:“最不該放走的人被你放走了,你拿著這樣的成果回來還敢說戚重山讓浚和堂蒙羞!”
商逸重重跪拜在地上,乞求再給他一次機會去把那個螳螂佬抓回來。
“這是我給你的第二次機會,沒有第三次了!商逸,你狂妄自大,出言不遜,理應受罰。尤異,你包庇商逸,與他同罪。兩人押到寒蕊宮軟禁,商逸一天,尤異三天,挫挫你倆的銳氣。”
尤異有些不滿,抱怨道:“為什麽商逸只要關一天,我也要跟他一起出去。”
尤煥之呵斥道:“你的三元化氣經修行好了?沒學會走路就想跑步,關押的時間裡給我好好練!”
尤異賭氣地離開了,心裡嘀咕好歹我也是你的女兒啊。夜晚,寒蕊宮冰冷異常,宮內的花園種滿了積聚陰寒之氣的植被。紫色藍色的花兒盛開,在今晚月光的潤澤下更顯冷豔,嬌翠欲滴。商逸與尤異在不同的房間軟禁,隔著一道牆。幸好這道牆不隔音,兩人還可以在今晚聊聊家短情長。
“今晚是滿月耶。真可惜,不能出去到房梁上看。”尤異說道。
商逸看向窗外,月光傾瀉在窗花上,篩落點點藍星映在後面的床上。在這種環境下,他實在提不起激情,於是有點憂鬱地說:“你不用擋在我面前,害你也受罰了。”
“什麽話呀?戚舅父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他真地會打傷你的。”尤異的話從牆那邊傳過來。過了一會,又說道:“我幫你,也是因為我比較想來這修煉罷了……一箭雙雕懂嗎?”
商逸被逗笑了,說:“你真可愛。”
“你……真讓我無語。我練功去了。”
商逸不再閑聊,起身練劍。他明白即使那個螳螂佬死了,他也不可能閑著,尤煥之只會給他指派更多的任務。想要做自己的事,就不能全聽那個人,要有自己的把握。他集氣揮劍,輾轉騰挪,室內的空氣被調動切割,鼓鼓生風。他耍的把式卻不像男子所學的武學,倒像是陰柔之式。本該與商逸體內陽氣衝突的武學此刻卻與其完美融合,變得亦剛亦柔,兼具強力與巧勁。這時尤異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便喊道:“我聽見你在練劍了!”
商逸操練完完整一套後停下說:“想學我教你啊,正好很適合你。”
“你的劍法是在哪裡學的,我從來沒見過,有陰柔之美,又有陽剛之氣,你怎麽做到的?”尤異問道。
“這套劍法,是我自小在棲霞觀練的,至於怎麽做到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棲霞觀的弟子不聽說都是女弟子嗎?很神秘噢,除了這個就沒聽過其他消息了。”尤異沉默了一會,突然嚴肅地質問道:“欸,你在棲霞觀不會有喜歡的人吧?”
商逸微微一笑,說:“如果我說有,你能不生氣嗎?”
尤異憤怒地喊道:“我不許你喜歡!商逸!”
商逸大笑著說:“沒有啦!你著急什麽噢。”
“……你老是這樣逗我……”
商逸沒說話,俯身躺下,頭伸向月光撒過的地板。今時明月照古人,故人已作鏡中月。商逸想好明天的行程,便放空思緒,沉沉睡去了。
與此同時,柳沙仍然跋涉在尋找紫色蒙面人的路上。然而,完全沒入世的他完全沒有頭緒,為此苦惱萬分。到了陝西就算找遍全陝西的人,全國還有這麽多地方,這該是多麽龐大的工程。
“笨蛋!把遇到的人豆沙了不就完了嗎?然後我就能吸收他們的氣脈為我所用,完全恢復我的力量再把你完全佔據了,我嗜血猿魔又將再度現世!這個世界又要刮起腥風血雨!”
“這個世界已經夠糟了。”
“要你講!有了我就會更糟,懂不懂?小毛孩!”猿魔揣著粗氣,一遍遍地衝撞著氣脈閘口,意圖衝破柳沙的封印,完全佔據他的身體。
柳沙謹慎地護著氣脈。這個猿魔才是要解決的燃眉之急,不擺脫他就要一直受他威脅,麻煩得很。但是,這個東西畢竟向自己傳導了數十本心法武功,看他這性子,肯定還藏了一手。到時候找到能驅除他的法子,再以此威脅他交出所有的武功學問,甚美。
“臭小子!你心裡想什麽我全都聽得到!想找驅除我的法子?想威脅我?找啊,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
天天被這個瘋猴吼,柳沙的心情也煩躁了許多。要是有能屏蔽自己內心所想的心法就好了,可能還真的有呢。
那一天從鏢局出來,柳沙就一直在大山深處艱難跋涉,袋中余糧早已吃光。手裡只有一把樸刀和小刀。還好柳沙還能靠土脈打獵取食。在感應到有一隻山雞正在十米外閑庭信步時,柳沙隨即取用地上泥沙塑成泥球控制跟隨到山雞背後,猛地砸向雞頭使其暈厥。這樣又可以飽餐一頓。然而這樣的方法不可避免地會有失敗。後來柳沙又鑽研出更好的方法,只要眼疾手快把山雞腳下大量泥土迅速抽出造出一個泥坑使其墜入,抽出的泥土在其頭頂凝聚成土球砸下去,就能將掉進土坑的雞完全掩埋,得手率接近百分百。只是每次生火都要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又麻煩又累。在原始叢林中生存還是火脈最方便。可能那發明人工取火的燧人氏就是有火脈的火神呢。突然,他靈機一動,把泥土塑成棍狀來代替木棍,再催力使它高速旋轉不就是事半功倍了嗎?他立刻付諸實踐,卻發現捏出來的只能是球,卻怎麽也捏不出棍狀。
“哈哈哈哈蠢蛋,你以為你有土脈就能為所欲為,想變出什麽就變出什麽嗎?就你這個天賦只能捏球,哼,其它的全捏不了。哈哈,沒用的東西!”猿魔毫無顧忌地嘲笑柳沙
切!柳沙真的生氣了,舉拳就往腦袋上打。猿魔疼地大叫了一聲,罵道:“你個沒腦子的西瓜蟲!哪有打自己的!”沒想到本來看起來很愚蠢的舉動竟然真的奏效了。柳沙笑了,開始瘋狂擊打自己的頭顱,猿魔疼得叫苦連天。就在柳沙樂此不疲地自殘時,他突然聽見身後的草叢悉悉索索地猛烈搖動,有一頭龐然大物正向自己迅速接近。他轉身一看,一頭巨大的老虎張著血盆大口便要撲上來,柳沙眼疾手快,一個左側身閃過了老虎的飛撲。然而,老虎的爪子緊隨而至甩過來。眼看就要被拍飛出去,柳沙來不及閃躲,隻得在老虎爪子上聚集泥沙將其包住,減輕了殺傷力避免受皮表傷。柳沙還是被拍飛出了十來米遠。
“這個老虎力氣這麽大?!”柳沙撐著站起來。猿魔開口說道:“因為那老虎腦子裡有我同行,但是他是個十足的蠢蛋,根本控制不住這樣的野獸,還憑空增強了它的力量。”
“你不也是?”柳沙譏諷道。
“你……放肆!我好歹吸了好幾十個人的精氣!”猿魔暴怒地辯解道。
柳沙無暇顧及猿魔,立刻搓了幾個泥球。老虎怒吼著正欲衝向柳沙,柳沙看準時機將泥球一個個射入老虎嘴中,直抵腸胃。雖然柳沙的智商還未開發,但反應迅速,戰鬥經驗也十分豐富,都是十幾年顛沛流離得以存活的法寶。老虎被柳沙的陰招惡心得乾嘔,停下了腳步。當其抬眼時柳沙早已抽乾兩旁大樹賴以支持的泥土,形成巨大的泥球撞向大樹。兩棵大樹交叉倒下將老虎壓在底下動彈不得。氣急敗壞的老虎大聲嘶吼,瘋狂地抓撓面前的土地。
“小屁孩,你還挺會的,啊?差點就以為你要死了。”猿魔意味深長地調侃道。
“還輪不到你誇我。”柳沙有點厭煩。說罷,就準備去把樸刀取來將老虎殺死。
“輪不到我誇你……現在輪到我殺你了!”一瞬間柳沙脖頸處感到陣陣劇痛,表皮內好似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他連忙捂住痛點,但為時已晚。一個猴頭從右側脖頸處破皮而出,緊接著是一隻右手。這隻猴毛發灰白,通體深紅,嘴裡倒插著滲人的獠牙。猿魔癲狂地大叫:“叫你嘲笑我!叫你嘲笑我!我要你慢慢的看著我恢復真身,再慢慢地看著自己死去,然後被我吃乾抹淨,吃乾抹淨!”
柳沙心裡一驚,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氣脈用竭,導致給猿魔的封印減弱了,這才讓他衝破封印,還於肉身。柳沙伸手去拿包裡的小刀,可這時猿魔的右手抓住柳沙的鼻子將其頭方向調轉過來,咬牙切齒地說道:“不準看!不準看——————!!!”
柳沙視野受限,看不到包裡的小刀在什麽位置。隻好放緩腳步,左手一點點摸索,右手抓住猿魔的手與其搏力,可那猿魔力氣奇大無比,無法扳回來。猿魔的身體進一步完整,越來越大,傷口也拉扯開,鮮血注流不止。柳沙蹲下身,終於摸到了小刀。他毫不猶豫地將刀插入猿魔的身體,開始切割。又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 猿魔也疼得呻吟起來,然而柳沙仍在割,即使意識已經被疼痛蹂躪得模糊淡漠。這時已經變成了雙方間爭分奪秒的意識決鬥。
這時又多了變數,那老虎一直刨土直至刨開了一個深土坑,竟讓它一點點用力移動身體從樹底下跑出來了。這時的它更是暴怒萬分,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柳沙。
“糟了!”柳沙和猿魔一齊想道。
老虎又一次加速度衝過來。柳沙心想這下真的完了,已經沒有任何活命的機會。明明自己連20歲沒到就要死在此變成老虎的盤中餐……但是即使沒有希望了,他仍然想要放手一搏。等到老虎近身時他就拔出小刀精準地插入它的腦子裡,讓它也活不得。這麽多個日月,那麽多種苦難,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還珍惜自己的生命了。如果死了,至少也要有些意義,而不是被當成屠殺的犧牲品。
萬一活下來了呢?
那一刻,柳沙松手了,而猿魔,也松手了。
他靈巧的右手迅速地戳瞎了老虎的雙眼,柳沙的匕首也精準無誤地戳穿了老虎的大動脈。本來要咬住柳沙的大嘴在疼痛刺激下沒有下口,龐大的身軀把柳沙撞開來。老虎在原地徘徊片刻,便因失血過多倒在地上死去了。
反觀柳沙這邊,猿魔的身體已被割了大半。看到老虎已經死了,瞬間性情大振,立刻衝上去把老虎脖子上的匕首拿下,手起刀落割下了猿魔,再凝神化氣,封印住了猿魔。
做完這些事的柳沙,已經聽不見猿魔在大喊大叫什麽,拿了件披風把傷口包住就不可抑製地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