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皓雪紛飛,宛若飄飄絨絮,揚揚撒撒地遍落人間。
梨花漫舞,這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是那樣壯觀。
寂寥無人,安靜無聲。
連綿的山巒峭壁被雪披上了一層乾淨無垢的白裳。
在山腳旁,只有一座樸素無華的孤城迎著這風雪傲立不倒。
“呼——呼——呼——”
風嘯嚷著,雪飛揚著,這孤城,看上去明明隨時都搖搖傾倒,但它卻始終巍然屹立。
在這樣的天氣裡,城內自是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從那緊閉的窗戶所透出來的淡淡暖光,方才能感受到一絲的人煙之氣。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這風雪猶未見半點停歇的跡象。這天氣之惡劣,可真是近年罕見。
狼嚎似的冷風,裹挾著點點如雨的雪晶,漫無目的地在這白色的世界裡飄飄蕩蕩著。
不知什麽時候……
遠遠的,似有一道若隱若現的人影,似乎正朝著這座城的方向緩緩慢步而來。
一排曲折的腳印,一對接一對鑲嵌在這純白的雪地上。
那走來的似乎是一個男人的身形,他的身影在這風雪中是那般的渺小。
一身白衣,一頂鬥笠。
他,幾乎完全融進這雪白色的背景板上。
腰佩長刀,步履匆匆。
在他的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和這雪一樣白,又和這雪一樣普通。
在這面具的左上角,烙印著一個“藥”字,看起來似乎頗有幾分別樣的氣韻。
露出的薄唇有些發白,如墨般的長發披散在腦後。奇怪的是,不僅僅是他的身上,就是那頭上的鬥笠也沒落上半片雪花。
雪,仿佛都在故意避讓著他似的。衣袂飄飄,恍若跌落凡塵不食煙火的仙人,踏雪而來。
“終於回來了啊……”
他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熱氣,低下頭,看向了自己懷裡正在酣睡中的嬰兒。
明明這外面如此寒冷透骨,但他卻就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保護似的,感受不到半點寒意。不然,怎會睡得如此香甜、打起了呼呼的小呼嚕呢?
他似乎笑了笑,抬手輕輕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臉蛋後,雙眼望向了不遠處那城門下消瘦的身影。
“是曉統大人嗎……欸?等等……好像還有一個人,難道是那個家夥回來了嗎?!”
他的語氣忽的有些激動起來。
衣角微動,竟然瞬間就到了那城門下。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熟悉的人,愣了一愣,旋即就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親和的笑聲。
“我回來了……”
“哈哈……平安回來就好。”
兩人中那個鶴發童顏、形體消瘦的白袍老者點頭溫和的笑著。
老人緩緩抬手,用他那如樹皮般遍布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慈祥的面容,溫和的笑顏,就跟普通的老人一樣,別無二致。
“好久不見了,藥。”
在老者身旁,一個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男子向前邁了一步。
青袍黑衣,面容俊秀。
隨意披在腦後的長發被這寒風呼呼的卷起飄揚著,額頭的灰白卷發下有著一雙墨綠色眼睛,從始至終都在閃爍著淡淡的笑意。
然而這份笑意,卻在下一秒,化為了難言的尷尬。
“欸?這位是……誒呀,原來是森暮這位大忙人啊。怎麽,今天難得在一次啊,還剛好在我回來這一天,我可真是好感動啊……”
“行了行了,別在這陰陽怪氣我了。”
森暮有些難堪地撓撓了頭髮,低下頭,似乎有些著了涼似的咳了好幾聲,眼神飄忽不定。
忽而。
“咦?”
森暮的眼光微變,眉頭微挑,這才注意到對方懷裡竟還抱著一個看上去不到滿月的娃娃,不禁詫異失聲。
“等等……你……你這怎麽還從哪裡抱了一個娃娃回來?而且這孩子似乎有些……”
“嗯?”
森暮身旁的老者聽到他的話,也是才注意到了藥懷裡的孩子。
抬眼看去,心有所動,下意識地抬手懸在那孩子的額頭上方,斑白的雙眉頭微微皺起。
“這孩子似乎有些特殊的地方……藥,這個孩子是誰,你是在哪裡遇到的?”
“回來的路上。”
“我在一片雪山下的灌木叢中聽到了這孩子的哭聲。”
“當時這孩子的身上看上去沒多少雪,想著是才被給人丟下,我便心生憐憫,抱著他在那周邊找找丟下這孩子的親人,但……”
藥沒有說下去,但他說話時後面的變化,卻讓那老人與森暮都隱隱猜到了什麽。
“這樣嗎……戰爭啊……”
老者眼神黯淡的點了點頭,無奈歎息之余,眼含深意的看著藥。
“那……這孩子你打算怎麽辦呢?是讓曉城孤兒院或是收留所暫時收養,還是……”
“不……我想……我想自己親自收養這個孩子。”
“嗯?你是說……”
老者眼神驚訝地看著他,心中卻很快明白了對方的考慮。
“曉統大人,這孩子身上那股隱藏的特殊異樣,其實我在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就也感覺到了。”
“危險與不安的感覺……在我抱起這孩子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這種感覺……無論是出於在曉城的身份,還是一個宗之國人的身份,我或許都應該抹除這個對世界與未來不知有什麽影響的隱患。”
“哪怕出於人道不親自動手……無視、將他丟在雪地中任其自生自滅,也要好過讓這個世界的未來會因他而發生不知多少、不知好壞的變數。但……”
藥的話音微微一頓,低下頭,盯著那熟睡中的嬰兒,唇角不禁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在一切身份之前,我是一個醫生,也是一個人。”
“我無法做到……無法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我眼前逝去而無動於衷,什麽也不去做……這種冷漠與冷血,作為一個醫生,我根本做不到……”
“所以……我還是下定了決心——救下這個孩子。”
藥的語氣逐漸堅定起來,冥冥之中,整個人好像都換了似的。
“我打算自己親自撫養他。”
“我會一直照顧這個孩子,陪伴在他的身邊。只要我還在,我就不會讓這個孩子走上什麽歪路……至於未來會發生什麽, 我願意以自己的生命來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曉統大人,在我決定帶這孩子回到曉城的時候就已經打定這個主意了。我這一生很少求過人,但為了這個孩子,我想請求您能答應我這自私的願望,可以嗎……”
“這樣嗎……”
老者隨和一笑,微微低頭看向藥懷中的嬰兒,抬起自己那表皮乾枯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那個孩子的額頭上面。
他的手雖然乾瘦,但手心卻在這雪天裡異常溫暖。
那孩子因這暖意而嘴角含笑,老者也因這孩子的天真的笑容勾起了一些過去的回憶……
莞爾一笑,老者收斂眸中複雜的光芒,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吧,後果什麽的我也會和你一起承擔的。”
“無論怎麽樣,他現在也還只是個苦命的孩子罷了。這些年的戰亂我們又不知收留了多少和他一樣無家無親的孩子,這是當今世道的殘酷啊……”
“謝謝您,曉統大人。”
藥的語氣似乎帶著些激動與哭腔,一顆始終在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盡管他早就想到以曉統大人的慈善定不會反對什麽,但還是直到聽到這些話才真正輕松了。
“好了,這件事情就暫時到此為止吧,其他什麽就等到之後再說。”
“歡迎回家。藥,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聞言,藥的嘴角微微上揚,抬起頭,望著那頭頂上方的“曉城”二字,點了點頭。
“嗯……終於回來了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