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琉。
從第一次睜開眼睛,我就一直住在一間純白色的房子裡,一步也未曾踏出過房間以外的區域,頭頂的白熾大燈晃得我眼睛疼,就連睡覺的時候它也要亮在那。
每天早上,都會有一群腰上系著白色圍裙的叔叔阿姨從玻璃窗外走進來,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把針孔扎進我的胳膊,抽出一小拇指蓋那麽多的血,緊接著頭也不回的離開,也不知道陪我聊聊天。
他們嘴上都綁著一塊小號的尿不濕,一開始我還覺得奇怪,怎麽有人把尿不濕戴在臉上,難不成是防止流口水嗎,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東西叫做口罩。
琉這個名字,是‘父親’給我起的,我從沒見過他的樣子,我們一直通過掛在牆頂上的那個紫色大喇叭進行交流,這也是我房間裡唯一的顏色。
‘父親’每天都會在大喇叭裡陪我說話,問我過的開不開心,今天學了些什麽,飯菜好不好吃,有沒有好好配合那些叔叔阿姨做檢查,到了夜裡,還會在喇叭裡跟我講一則睡前故事哄我睡覺,和‘父親’聊天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候,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在我一周歲的時候,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生日禮物——一個二階魔方,我被這些小方塊上不同的顏色深深的吸引住,‘父親’跟我說,什麽時候能把這些方塊每個面都變成相同的顏色,他就送給我一個更大的魔方。
每個方塊都有三種不同的顏色,每轉動一次,都會讓好不容易湊成一對的兩個方塊顏色互換,想讓每個面都變成同樣的顏色著實有不小的難度,不過為了讓‘父親’高興,我一定要把它拚好。
在拿到魔方的第二天,我終於把魔方複原,驕傲的拿起魔方對著喇叭一個勁的炫耀,直到聽見喇叭裡傳出“你真棒”三個字,他可能不知道,光是這三個字就足夠我在床墊上高興的翻滾一整天。
當天下午,就有人給我送來一個全新的魔方,這次是三階魔方,想要把它複原,難度可比之前那個要大的多,無論怎麽旋轉,他都是五顏六色的,後來我才發現,每個面最中間的顏色始終不會發生改變,於是我便試著先把一個面複位,接著調整十字方位向的四個方塊,最後是四個角落,當我學會這個規律之後,重組第二層和第三層就變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因為無論怎麽轉動,總有幾個方塊的位置始終是不會改變的。
魔方的階數變得越來越高,四階、五階...九階,我需要花費的時間越來越多,對手中這個尺寸越來越大的方塊,逐漸感到有些力不從心,於是我開始和‘父親’抱怨,魔方實在是太複雜了,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把它複原。
“琉,別灰心,所有魔方都有它自己的規律,靜下心來,你一定能想到解決的辦法。”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來了,父親,魔方一點也不好玩,可以給我換個別的玩具嗎?”
“你看這樣好不好,我送你幾本關於魔方的指導書,你根據書裡的方法先把魔方複原,然後再根據他們提出的方法創造出屬於你自己的拚法,好不好?”
“好耶!總算有書看嘍。”
書的確是個好東西,原來任何階數的魔方都可以看作是三階魔方的延申,有了這個思路以後,我對它又重新拾起興趣,開始全身心的投入到魔方的研究當中,就連早上阿姨給我抽血的時候,另一隻手也不願閑著,一定要把玩兩下魔方才行。
不同階數的魔方就像是形態各異的小怪獸,被我一個接一個的打敗,直到我完成十七階魔方的重組之後,‘父親’給我送來一個和之前不太一樣的方塊,之前的魔方都是六個面的,這次的方塊竟然有二十個面,每個面都由一些更加細小的三角形組合而成,直到我發現這些三角根本沒法轉動。
“琉,這是我送給你的最後一個魔方,想要轉動它,你必須要在心裡想象出每次扭動之後它的樣子,只要它感應到你的想法,這些方塊上的顏色就會發生變化。”
想不到竟然是之前從沒聽過的玩法,我在腦海中幻想出一個正二十面體,根據魔方的邏輯開始推演他每個面轉動的規則,手上的方塊竟然真的跟隨腦海裡的想象不斷變化起來,很明顯,這個方塊比之前任何一個魔方都要有趣的多。
等我熟練掌握這些魔方的複原方法之後,可以明顯感受到那些叔叔阿姨,每次來給我抽血的時候都是面帶微笑,扎針的手力度也小了許多,有時甚至還會和我寒暄幾句,和之前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有時我會央求他們給我帶幾本童話書進來給我打發時間。
童話故事的劇情實在是太無聊了,屠龍的勇者最後總是能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如果換作是我寫故事,一定會讓劇情發展的跌宕起伏,而且最終絕對不會是這種合家團圓的場景。
現在就連童話故事已經不能滿足我的胃口,趁旁邊沒人的時候,我開始小聲央求經常給我扎針的那位阿姨,讓她給我帶些她自己平時用來打發時間的書籍。
阿姨每次給我帶來的書,都是些講情情愛愛的小說,看見小說裡那些肉麻的情話,我的身上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很快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在她給我送來兩本言情小說之後,我就求她給我換個別的題材的書。
第二天她悄咪咪的給我帶來一本書,名字叫《楚門的世界》。
書裡的男主角楚門,從出生開始就全方位無死角的展現在全球觀眾眼前,他是這部大型紀實連續劇當中唯一不知情的演員,第一次洗澡、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騎自行車,一直到進入學校,結交朋友,在校園裡談戀愛,最終和自己的初戀走進婚姻的殿堂,一切都是按照劇本裡的安排進行下去,他認識的所有人,都只是配合他演出的演員。
一開始我覺得這本書邏輯太差,怎麽可能有人活了三十多年都沒有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和物始終在重複做著同樣的事情,等等,這怎麽聽起來像是在說我自己。哎呀別亂想啦,這些都只不過是存在於小說裡的情節而已,怎麽可能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更何況,自己不是還有‘父親’嗎,雖然小說裡那位拍攝連續劇的導演也自稱為楚門的父親,應該不會這麽湊巧吧,不會吧。
‘父親’是在一次通話中露出馬腳的。
那天中午,他像往常一樣,在我吃午飯的時候和我聊天,喇叭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磁聲,等這陣電流聲消失,父親那雄渾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突然變成一個溫柔的女聲,把我嚇了一跳。
“你是誰?我父親哪去了,他剛才還在和我說話。”
“琉,發生什麽事了,我不就是你的父親嗎。”
這個女人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她的變聲器出現問題, 我聽到喇叭裡,這個女人身邊有一個人在小聲跟她說話,只能零星聽到“麥克風”、“變聲”、“開”幾個詞。
又是一陣刺耳的電麥,溫柔的女聲又變回那個富有磁性的聲音。
“琉,抱歉,我回來了,剛才臨時有事,我讓旁邊的姑娘替我陪你說了會話。”
“你騙人!你根本不是我的父親,我沒有聽到你起身離開話筒的聲音,你還是剛才那個人,我都聽見了,你明明是開了變聲器!”
喇叭那邊一時間陷入沉默,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出現事故,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要再騙我了,我根本沒有父親,對不對,你們所有人聯合起來騙我,我和楚門一樣,都是被你們關在籠子裡的小白鼠。”
“琉,你先冷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等一下,楚門?你是從哪裡聽來這個名字的。”
“你管我是從哪裡聽來的,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要和你說話了。”
我從床墊上站起來,把他之前送給我的那些魔方,全部砸到地上,除了那個二十面體之外,全都被摔得粉碎。撿起完好無損的方塊,對準喇叭中心的音響,用力扔了過去。
喇叭和方塊碰撞之後,開始響起尖銳的長鳴。
我趁機跑到他們每日進出的玻璃門前,瘋狂的錘擊著固若金湯的玻璃。
“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要再待在這裡!”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想要逃離這裡,因為我開始覺得那隻喇叭裡,住著一隻吃人的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