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齊雲便接到通知,跟著一名弟子來到了內院深處的客院。
他還從來沒來過這裡,似乎這裡隻為尊客而啟。
進了院子,他略微好奇的左右看了看。
小院之中景致清幽,中間是小橋流水曲徑,左邊是涼亭,右邊是小片紫竹林,布置看起來是用了心思,相當不錯。
等到那名弟子敲了敲房門,吱呀一聲,房門推開,走出來兩名嬌俏的侍女。
“這位便是畫師先生麽?嗯,請進。”
一名沉靜的侍女上下掃視了齊雲幾眼,伸手向裡一引。
“呀,長得還蠻好看的嘛!”
另外一名侍女跟在旁邊,捂嘴偷笑。
齊雲只是微笑一下,也不搭話,跟在後面進了大廳。
那名活潑侍女見狀,眼睛更是一亮,笑眯眯道:
“不錯不錯,很是矜持!”
沉靜侍女斜了她一眼:
“小柔,閉嘴。”
小柔吐了吐舌頭,把嘴閉上。
穿過大廳,到了側面書房,門口當先是一個屏風,而屏風之上,是一個窈窕的人影。
“小姐,畫師先生到了。”
沉靜侍女輕輕道。
“啊……那請他進來吧。”
裡面傳來了嬌柔的聲音。
侍女一引,齊雲便繞過屏風去,看到窗邊坐了名小家碧玉樣的女子,有些羞澀的看著他。
“這便是我家小姐,有勞先生了。”
沉靜侍女說道。
房間內靜了靜。
齊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柔和窗邊的少女,突然一哂:
“姑娘,若是你不想畫這人像,不畫便是,何苦來這一出?”
“啊?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窗邊的少女一驚,吞吞吐吐的說道,聲音卻越來越小。
因為她發現齊雲根本沒看她。
齊雲盯著沉靜侍女,眼睛一眨也不眨。
侍女沉默片刻,也不解釋,只是問道:
“先生是怎麽發現的?”
“你實在是不像一個侍女,小柔姑娘也很聽你的話。”
齊雲微笑道。
“嗯,如果我是大丫鬟,這也能夠解釋。”
“行吧,但另一位姑娘,雖然扮演著小姐,卻老是偷偷看你。房內話題,也都是由你主導。大丫鬟是騎到主家頭上了麽?”
齊雲呵呵笑道。
“侍女”瞥了“小姐”一眼,有些無奈;
“小姐”一下站起身,奔到她旁邊,委屈道:
“對不起,小姐,我又沒唱過戲……”
真正的小姐搖了搖頭:
“不怪你,是我考慮不周。”
她盯著齊雲,目露讚許:
“還有呢?”
“還有麽?那就是你這一看就是易容過的,我身為畫師,自然看得出。”
齊雲笑道。
畫像萬幅,他對人臉已經十分敏感,只要有不妥都能一眼辨別。
他第一眼就看出那“侍女”是易容過的,雖然十分高明,卻也瞞不過他。
哪有侍女會易容的?他留了個心眼,後面自然處處感覺不對勁,才猜到了真相。
若不是看出易容,一般人縱然覺得怪異,大概率也不會往這去想。
貴女點頭,眼神帶著審視在齊雲身上打轉:
“我這易容是高人指點,還從未被人看破過。先生不愧是春山先生推薦的畫師,的確不同凡響。”
齊雲眉頭一挑,淡淡道:
“那小姐如此遊戲,又是為了哪般?”
貴女沉默一下,忽然道歉:
“先生見諒,小女子先前聽聞,南山畫院一向不重人像,故而心存疑慮,想要觀望一下。如今看來,此法實在不妥,輕慢了先生,還請先生恕罪。”
她柔柔一福,態度倒是誠懇,讓齊雲略略消了點氣。
和自己猜測的理由一樣。
齊雲看得出來,這樣安排多半是想先讓他給假小姐畫一幅,看了效果再說。
只是處事這般高慢,態度突然急轉直下,還真是頗為敏銳……
齊雲剛剛是想一走了之的。
如今見狀,他卻也不急,而是問道:
“哦?那姑娘現在願意畫了?不怕我技藝不精?”
“先生一眼識破小女子易容,必定對人臉了如指掌。如此眼力,畫出的人像必不會差。”
貴女果斷道。
齊雲有些訝異。
這個女孩好敏銳的判斷力,嗯,心思也很多;
態度轉變又相當果決,覺得自己或有水平之後,也願意放下身段留自己來畫像——
說不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也是分得清主次的人。
很適合去后宮攪風攪雨的樣子嘛。
貴女又是一福,柔聲道:
“還請先生外面稍等片刻,容小女子梳妝。”
齊雲覺得這未來的貴妃有點意思,生出些許興趣。
既然對面態度轉好,那他便等等也無不可。
在外面坐了盞茶功夫,他就又被喚了進去。
“比預計的快得多。”
齊雲進去,繞過屏風,看見窗邊的那個位置換了一名少女。
一名堪稱絕色的少女。
他瞬間呆住,腦海中刹那之間,隻想起了半句詩。
“六宮粉黛無顏色。”
絕色少女倚欄而坐,輪廓分明的瓜子臉如同冰雪,鳳眼透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沉靜,顯得冷冽。
她五官分開看已是精致絕倫,便如天工雕刻;組合在一起又更顯明豔大氣。特別是挺翹的鼻梁,給她增添三分立體感與古典之美,如同書畫中走出的女仙。
明明依然穿著丫鬟服飾,甚至還有些稚氣,坐在那裡卻自有氣勢,仿佛這裡便是她的宮殿。
齊雲一下有些理解她了。
的確不是每個畫師都配來為她畫像。
他坐在桌前,看著已經擺好的上佳畫具, 眼神有些狂熱。
不是因為君子好逑,而是身為專於人像的畫師,這樣的模特便是他夢寐以求的。
“勞煩先生了,這幅畫像對我很重要。”
少女輕聲說道。
齊雲頭也不抬的磨著墨,有些亢奮道:
“放心,皇帝看了我這幅畫要是沒有連夜來劍南抬你,那指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少女聽了,臉色發紅,眉頭微皺,有些嗔怒。
但見齊雲顯然已經進入了某種狀態,便按捺不言,安安靜靜坐著。
齊雲落筆,帶著罕見的認真,準備施展全部畫技。
絕色難得,機會難得,他要畫出一幅最佳的人像。
他一會兒抬頭凝視,眼神的認真讓少女都有些心顫;一會兒低頭運筆,在紙上細細走著,帶著無比的專注。
這樣的狀態,只有畫《夜宴圖》時可以相當。
大半天過去了,這次的單人像比任何時候都長。
少女一動也不動,哪怕侍女悄聲讓她休息,她也只是微微搖頭。
看著齊雲的模樣,少女心生期待。
終於,齊雲勾勒完最後一筆。
他凝停片刻,終是滿足的歎息一聲,將筆放下。
傑作已成。
凝視著迄今為止最完美的單人畫像,他正在細細欣賞。
這還是他第一次畫像之後,沒去管旁邊只有他能見的氤氳氣團,而是看著畫像本身。
但這一次,雖然他根本沒想去看那迷霧中的命格,一股霧氣卻自動散開,散發出裡面一點金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