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亥沒有回頭,他怕回頭會面對內心無休止的責問,同時自他進到這個屋子內就沒有看遊伯一眼,他不敢面對遊伯,這個一手將他帶大的人,對他給予厚望的老者,現在自己等同讓他白發人送給黑發人。
遊伯注視著江亥的背影,看著他瘦小的身體和微微顫抖的雙肩,對他的此刻的心理洞若觀火,知道他將責任全攬在了自己的身上,正在自怨自艾。
遊伯皺紋橫生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淒苦的笑容,溫言安慰說道:“十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還是讓兩位叔伯入土為安吧。”
說得對,應該先安頓好兩位叔伯的葬禮,安頓好遊伯和丐幫的人,找好後路,才能毫無顧慮的去報仇,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外面戰火連天,去哪裡找棺材和墓地呐?江亥現在真想給自己一個巴掌。
遊伯彎下腰拿起了戳子,戳了一下爐灰,長歎了一聲,“現在這時間連一口棺材都無法找來”,他站起身端詳起來二人的面容,一點點將灰塵撒在了血泊之中。
灰黑色的灰塵掩蓋住了鮮紅色的血液,鮮血又慢慢滲透出來呈現出暗紅色,變得不是那般刺眼了,揚起的火熱氣息充滿了屋子,而慢慢飄落下來的灰點點滴滴的落在了他們二人的已經了無生息的臉上身上,又是那般的陰冷。
遊伯繼續揚起爐灰,他的目光迷離有些不忍相看,眼中盡是不舍與痛苦,但卻又露出堅毅與從容,這般的畫面他見過無數次了,風霜雨雪加之於身,早已在他的臉上心裡留下了無數的痕跡,同時他的心早已被鍛的如鐵一般了。
他還不能倒下,因為這個幫派還要靠他支撐,他不能有絲毫的怯懦,轉過身,雙手拄著拐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沉思了半晌,終於,輕歎了一聲,“你們將他們二人的屍體挪到外面火化了吧。”
江亥聽聞此話先是愣神,然後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盡是黯然之色,低下頭沒有說話。
阮小二可是不敢,他擦去了淚水,顯示出那雙通紅的眼睛,他大聲說道:“就算是偷,我也要讓湯七叔與汪四叔睡在棺材裡。”然後他一拍胸膛保證道:“你們放心,就算是一塊一塊木板拚,我也給他拚出來。”
遊伯沒有說話依舊擺弄著火堆,他的眼光仿佛可以穿越火光,是那般的深邃,手中的木棍再次在地面上敲擊了一下,噔,歪著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阮小二,臉上寫滿了嚴肅。
“你是丐幫弟子,老想著偷的話就去其他的幫派吧,我想你的叔伯也不想住那種偷盜而來的房子的。”他的聲音是那般的鏗鏘有力,句句錐心。
阮小二內心悠悠震蕩,雙拳在袖口裡握的吱吱作響,自己的行為就這般下賤,連乞丐都不同意,我就想靠這雙手過上更好的生活啊,再說那些東西對於他們多了不多,少了不少的。
江亥哽咽了一下,回身看向阮小二,知道他是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衝他扭了扭頭,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就跪倒在地,凝望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二人,嘴裡低聲叨咕了一聲,報仇等話,便三跪九叩起來,那邊阮小二也不再言語跟著叩頭。
江亥和阮小二一人拽著腿,一人從腋下抱起,這般費盡了力氣才將湯七叔與汪四叔抬出了屋子,又從後廚找來木柴碼齊整,然後將二人的屍體放置在其上。
遊伯從火盆中拿出了一根燒的正旺的木柴緩緩走了出來,看見江亥和阮小二兩個人滿頭大汗的樣子,他點了點頭,以前這兩個小子都是在一旁觀看,今次他們上手也能做的這般屬實不易。
遊伯走到近前,專注的看著兩個人,想起他們為了幫派做出的貢獻,倏忽間他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淚,心中暗歎了一聲,一切便都隨著這把火燃燒殆盡吧。
火把點燃了火堆,屍體受到灼燒開始蜷縮了起來,仿佛要回到最初的狀態,同時一股奇異的焦香之氣傳來,慢慢演變成刺鼻的燒焦味道,讓聞到此味道的人鼻子輕輕抽動。
江亥在一旁看著,火光炙烤著他的臉,可他卻半點反應也沒有,就這樣忍耐著繼續凝視著,仿佛要將這一切刻在腦子裡面一樣,其實幫派裡的火葬他看過了無數次,可因為自己的遭遇使得親人失去生命還是第一次,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無法接受自己的叔伯燒成灰,最後裝在那個小壇子裡。
即便外面烤的江亥的臉蛋發燙,也沒有後退一步,也無法驅散他心中的怨恨,他就用這個方法懲罰著自己。
遊伯看著江亥這般模樣,微微搖了搖頭,面現追憶之色,眼神好像能穿透時光,幽幽問道:“你知道我因為什麽從丐幫離去,後又回來接管丐幫的嗎?”
江亥不明白幫主為什麽會提及此事,有些疑惑的皺眉,他是知道遊伯是出去黎陽城一段時間的,大概能有個兩三年,可是這又與他當上丐幫幫主有什麽關系那?
遊伯不待他們二人發問,徑直走到了門檻處坐了下來,舒緩了一口氣,斜放著拐杖,映襯著火光,如同村口的老大爺回憶往昔一般,只不過他的臉上除了年少的興奮,還有歲月給予他的滄桑。
江亥知道幫主有話要說,便轉過身,他的臉蛋被烤的黑裡都透著紅,現在後背又迎來更加炙熱的感覺,可他卻絕不會後撤一步的,這是他的決心。
遊伯一時間沒有說話,拿著拐杖在旁邊的台階處點了點,見阮小二過來坐下了,他才有所好臉色,再次沉聲說道:“我十九歲時,丐幫是那般的繁榮,什麽都乾,與我一般大的有三十二人,並且都會一些武功。”
江亥只知道丐幫原先很是興盛,要不然也不能在內院置辦一處宅院,外城佔下那一片大的地盤,足以容納兩百多人的院落。
“是啊,以前是多麽繁榮。”遊伯臉上的笑意沒有停過,閉著眼睛沉醉其中,再次感慨了一句,忽然,臉色就變得嚴肅了起來,那雙昏花的老眼迸發出了攝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