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廟。
乾陽一路不理會“見過大師兄”的招呼,直奔入後山洞府!
還未見到老爺,他急促又激昂的聲音就已經響起:“么蛾子勾結外廟想要在初歲當天埋伏老爺,幸好弟子識破其陰謀,可惜了我那些師弟!”
泥像:“。。。”
乾陽氣喘籲籲,跪在老爺面前不敢抬頭。
安靜了片刻。
泥像才道:“它拿什麽伏擊我?”
乾陽這才抬頭道:“老爺容稟,那么蛾子不知道勾結了哪座外廟,又有猴屬在旁,最重要是,那外廟來的是一個會甲術的力士!”
甲術?!
泥像的聲音這才陰沉道:“好算計。”
如果對面真多了一個會甲術的力士,搞不好還真能給它們成了事。
因為每年初歲割肉的時候,作為老爺的他都會去各村顯化一番,讓那些齏人們的盼頭不落空。
要是那力士施展陰陽甲術困住自己,乾陽又被么蛾子的力士拖住,再加還有么蛾子和猴屬出手,自己就算逃得出來,也足夠喝一大壺了!
好好好!
這樣玩是吧!
連臉都不要了!
老登山內的老爺們再怎麽爭怎麽鬥,都沒有引外廟進來的道理。
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你當人家來助陣是為什麽,還不是為了想把手插進來,瓜分肉田!
老登山的肉可以爛在鍋裡,有爭議的肉田也可以先擱置,但就是不能便宜外人!
它么蛾子既然先壞規矩,那就別怪自己不守規矩!
“此事你做得很好,事不可為當即退,明日就是收歲的日子,此方為眼下大事!”
自己的名下一共有四塊肉田,如今石磨子村的那塊怕是收不上來了,剩下的三塊更是不能有失。
乾陽點頭:“若非如此,弟子就是一死,也要拖那兩賊子一起去太陰!”
泥像看了看他:“大可不必如此。”
。。。
蛾神廟。
這邊的大師兄也是急奔進廟,揮手斥退左右的童子,獨自面見蛾神道:
“老爺,那妖猴之事都是做戲,蕉精與瘤子頭實乃算計,幸好弟子識破其陰謀,可惜了我那些師弟!”
陽光照不進的廟裡,兩隻赤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所以,你就一個人回來了。”
蛾神大師兄跪下請罪:“弟子本想拚死乾陽那賊子,可不想那蕉精竟然養出了一力士,還是會甲術的,弟子擔心明日收歲之事,知道他們意不在我,還請老爺責罰!”
甲術?!
蛾神冷哼一聲:“好個瘤子頭!”
那蕉精連塊肉田都沒有,去哪養得出一個帶甲的力士,定然是外廟的人!
好好好!
這樣玩是吧!
連臉都不要了!
吃裡扒外的東西!
蛾神看了自家的力士一眼:“不過是折損些人手,你說得沒錯,收歲重要。”
“那瘤子頭這般下血本,本廟倒要看看,縣裡考功當日它還能拿出多少本錢來!”
蛾神大師兄暗松一口氣,咬牙道:“老爺放心,這筆血債,弟子定會再討回來!”
嗯。
蛾神淡淡道:“下去安排收歲之事吧。”
是。
直至這位大弟子離開,蛾神大老爺才陰惻惻地哼一聲:“狗東西。”
。。。
初歲。
天還沒亮,老樵頭家的兒媳婦就起身擺弄吃的,等到打扮一新的家人們都走出屋來,她才去洗浴,順便也換身新衣服。
等到天開始微亮,一家人就離開家門,前往村裡的老爺廟。
一路上人聲鼎沸,老樵頭一家並不算最早的,還有半夜三更就已經準備完畢,此時已經在廟前等著了。
石磨子村一共四十七戶,共計兩百三十七口人,都在今天的一大早出門去拜老爺。
不過從今天開始,就不叫老爺了,該改叫娘娘了。
“樵頭家的,你這歲肉比兩天前見長啊!”
老樵頭摸摸額頭上鼓起來的肉包,笑道:“這算啥,倒是老哥哥你,上一年看著都要沒有了,怎麽今年又上出來了?”
“唉,別說了,那晚差點就沒了,好在娘娘顯靈救了咱這賤命,總該信她多些。”
說話的人杵著拐杖,被兒子和兒媳婦攙扶著,身後還跟著一對兒孫女。
正是那夜被黑皮邪祟上門,差點父子相殘的一家子。
老樵頭聽著也是感慨:“隻期望今歲是真能好些!”
旁邊聽聞的人也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這一年又一年的,就沒變過。
要說隻一晚上的事,期盼村民們對老爺的想法能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是新老爺新氣象,大家夥也是心裡頭給自己鼓把勁,盼著這位瑞慶娘娘能與青羊老爺不同。
所以今歲就把心底積壓多年的不滿,以及過往的不如意都先拋之腦後,一股腦地先把對未來的盼頭給擠出來,希望娘娘能感受到大家的誠意,真給村子做點什麽事。
老爺廟前。
青羊老爺的畫像已經被扯掉,隻換上了一塊牌位:福德娘娘之神位。
牌位左右還有對聯,上聯是“保常年好運”,下聯是“佑四季長春”,橫批:鎮宅安生。
黃火祝看著逐漸到來的村民,有感收成之不易。
艮彥從他身後走來:“師弟可知道這割歲肉也是要有技巧的。”
“還請師兄教我。”
艮彥忙言道不敢,但心思突然飛到一邊。
想想這幾日的經歷真是比一年都長。
不久前,他還擔心師弟會殺自己滅口,現在倒是反省自己格局太小。
如今走到這一步,他早看出這師弟與那個木訥的火祝不一樣。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良禽擇木而棲。
“師兄?”
哦。
艮彥這才收斂心神,給這師弟填補知識盲區:“這歲肉的割取是不能多也不能少,通常是大部分落在老爺的香爐裡,小部分還留在他們自己身上。”
黃火祝問道:“這裡頭有什麽說法?”
當然有。
艮彥解釋道:“這樣一來,遇著什麽事,心裡頭就會念著老爺保佑,但又至於遇著事後乾等著救,於是咬咬牙,努努力,自己也就過去了。”
黃火祝當真受教了。
這和自己前世的老板有什麽區別。
難怪村民們苦老爺久矣,也難怪這老爺當日會棄自己和師兄而去,原來早有前科,是個隻拿錢不擔事的家夥。
不過倒有一個點讓黃火祝不解:“師兄,你我為何不長歲肉?”
艮彥自嘲一笑,搖頭歎道:“師弟是不是覺得這些齏人很可憐?”
“其實你看,這些齏人只要一年交一次歲肉,就可以安心地耕他們的田,種他們的地,你可以說他們是牛,也可以說他們是馬。”
“但咱們呢?”
“咱們在妖邪遍地的世道上下奔波,左右不是人,一不小心就得把命給搭進去,就這,老爺還說不要咱們就不要咱們。”
“你說就咱們這種命,能長出什麽盼頭來?!”
明白了。
黃火祝若有所思道:“咱們是牛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