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繳歲肉這事比黃火祝想的順利。
通常這每年的歲肉都是先交給縣廟裡的廟祝,但之前的廟祝被斬了,新的廟祝又沒定下來,縣太爺就只能安排自己的功曹屬吏來負責這事。
但這些功曹屬吏只會照章辦事,哪裡懂得這裡邊的太多事。
偏偏黃火祝就喜歡照章辦事,只要把屬於石磨子村該交的歲肉交上去,歲本子上有記錄就行了。
瑞慶的告身也非常順利,這就是師兄艮彥的作用。
他本來就是青羊廟的行走,縣裡這方方面面的人事比大師兄乾陽還了解。
甚至縣裡的很多屬吏根本不曉得青羊老爺長什麽樣,但都認得艮彥這張臉。
要是換做黃火祝來跑這事,十天半月估計都下不來。
但是艮彥一出馬,稍微打點一下,瑞慶的娘娘告身就下來了。
畢竟只是村中的野祀,去填資料的時候都不需要核實,隻管往裡面寫。
比如,你這新來的瑞慶娘娘都有什麽濟度的本事呀。
艮彥就把之前吹的謝土安宅,保病解厄,祈嗣祈祿等都寫了上去。
當然,還得修飾娘娘的出身。
艮彥也不能說娘娘曾在蕉精那裡乾過迎來送往的事。
直接寫了:某年某月某日,村中有妖邪作祟,娘娘有感村民善念,福瑞顯化,故而得村民仰慕,共舉為老爺。
最後拿出黃火祝早準備好的百家信,也就是全村的簽名,附在資料上一起上交。
就這樣一日不到,簡簡單單辦完兩件事。
“往縣裡交了五百錢,告身花了三十錢,如今還剩一千四百三十錢。”
艮彥搖頭一笑,沒想到這歲都繳完了,事也辦了,這剩余的還比上一年的歲收多。
不過接下來的就是麻煩事了,因為要去打點縣裡的貴人。
三姓貴人雖然對老登山內的事放任自流,但不代表他們真的不管不問,那裡面畢竟有不少肉田,嘴邊的肉還能忍著不咬一口?
老登山內的老爺們也都很識趣,哪怕三姓貴人不開口,自己也會把歲肉給送去。
但黃火祝現在所面對的問題是,不是不送歲肉,而是怎麽送出去。
這與往縣裡繳歲不同,打點關系,門道很重要。
你以為三姓貴人真貪圖你手上的那些歲肉嗎?
人家不是拿你歲肉,人家只是用你的肉,來解決你的事。
“青羊廟一直都是走的季姓關系,為兄約了兩個季姓的貴人在小別樓,師弟可要一同前去?”
小別勝新婚,黃火祝也想開開眼界,當然願意去。
朱仙縣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
說不大,是因為縣城內只有三千余戶,人口不到兩萬眾。
說不小,是因為朱仙縣的人口大都分布在縣城周圍的村莊,僅五道洞地界上就結了二十多個鄉,村落近三百個。
真要算下來,整個朱仙縣人口超過十五萬。
明明是世道混齏,妖邪作祟的世界,人口還能有這樣規模。
這只能說明縣裡治理有方,地方勢力也能夠保境安鄉,維持該地區人口的相對增長。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說。
那就是人口是這個世界最為重要的生產資料,香火歲肉這東西大家都需要。
所以就會像搓湯圓一樣,大家一起來搓,搓得光鮮亮麗,搓得那些黑漆漆的餡都看不見。
“貴人請!”
艮彥等在樓外,笑嘻嘻地將兩個季姓青年迎入樓中,直上包房。
“這是在下師弟,乃咱家娘娘座下的力士。”
哦。
聽到坐在包房內等著的少年竟然是個力士,兩個季姓青年這才多看了他幾眼。
“你們那娘娘倒是有些手段,連青羊的肉田都能搶來,不過,此事為何不早報來?”
季姓的人剛一入座,就有點興師問罪。
艮彥與他們這些人打交道久了,知道套路,自覺地就將兩小袋歲肉遞過去,也不解釋,就認錯。
“也就是你來捧這香爐,換做其他人,我們可是不允的!”
“你是個聰明的,沒有去尋朱虞兩家,要不然,呵!”
艮彥忙笑道:“石磨子村的肉就是爛在地裡,那也是季家的,這點在下還是有數的!”
季姓的人見他這般識趣,也就不再拿捏了,直言道:“既然肉田是你們在打理,那往年的慣例是多少,今歲也還是一樣。”
“回去後再拿三百錢出來,送去給青羊,要是明年肉田還是你們的,往後就隻交我家的這份就行了。”
黃火祝聽著眉頭一皺,飲下一杯酒遮掩過去了。
不過艮彥猶豫了一下,或是不清楚師弟的意思,所以被季姓的人看出來了。
剛剛說話的季姓青年斜眼道:“不願意?”
艮彥忙說不敢,只是賣慘道:“今歲收成不好,要是再交三百,娘娘這一年怕是不好打理肉田,兩位貴人看,少點可成?”
另一個季姓青年放下酒杯, 直勾勾地看著不吭聲的黃火祝:“少點?你們是在討價還價嗎。”
“不不不。”
艮彥站起身來道:“三百就三百,回去就交!”
那盯著黃火祝的季姓青年沒理艮彥,只是淡淡地道:“沒看到酒杯空了嗎。”
場上的氣氛突然有些緊張,艮彥口乾舌燥,正想說我來。
黃火祝微一笑,站起身來給這二人倒酒:“初來乍到不懂事,還請二位貴人莫怪。”
呵。
那季姓青年這才笑出聲來,手指點著他道:“再加兩百,買個教訓。”
黃火祝點頭:“貴人教訓得是,該買。”
艮彥藏在袖裡的拳頭攥緊,但還是再拿出兩百錢歲肉,連帶要上交的五百錢,都一並交到了這二人的手上。
“放聰明就行,就怕你們看不清,愛使性子,搞得大家都麻煩。”
這兩個季姓青年說著站起身就要走,絲毫沒興趣與黃火祝二人應酬。
“還有。”
其中一個看向艮彥道:“你回去告訴那猴屬,無花山來人找她了,讓她玩完了就趕緊回去,水族那邊可還等著她過門呢。”
“真臊。”
另一個青年砸砸嘴,邊走邊嫌棄地搖頭。
“老登山真是汙遭邋遢,難怪族裡都懶得派人去。”
“走吧,還得去見見無花山的人,先把他打發回去,省得還要我們跑一趟。”
待到二人下樓,失去支撐的艮彥“啪”一聲跌坐在地上,臉上青一片白一片,嘴唇都嚇得發紫,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