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聲音傳來後，周遭變成一片死寂。林一眼中原本具體的世界以極快速度抽象化。

　　彩色裝飾、玻璃護欄、往來行人……

　　一切事物失去色彩、失去原本模樣，隻留下寥寥幾筆橫豎交錯的簡單骨架。

　　整個世界，在此刻就宛如美術生手底下剛定好構圖的畫紙。

　　“喵(系統?)”他試探著叫了聲，系統沒有出現，不過根據自己目前身形和聲音來看，它仍在保持運行，只是無法喚出。

　　現在該怎麽辦?

　　林一掃視周圍，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不知所措。

　　【喂?能聽到，或者能看見嗎?】

　　身旁代表“護欄”的簡易線條突然一陣蠕動扭曲，拚湊成一行黑色小字。

　　“喵(能。你是?)”林一應聲，並反問了句。

　　【好，我是“Z”。現在聽我說，遊戲遭到黑客入侵，目前大部分節點已經淪陷，公司正在派人緊急處理，預計五分鍾後解決。】

　　【期間你不要隨意走動，盡量呆在原地，外部空間很不穩定。】

　　一行行小字在他眼前掠過，速度不快不慢，剛好夠他看完每一個字。

　　林一剛才在附近沒看見陸的身影，於是問道:“喵喵(那陸呢?我那個委托人——)”

　　【他和我們不一樣，不會受到黑客攻擊影響，現在很安全。】

　　Z消息回復得很快，問題還沒說完，小字就已經浮現。

　　“喵喵(黑客是什麽情況?會經常性遇見嗎?)”他在系統分配的數據庫裡翻找過，可只有對“黑客”這一詞語的解釋，並沒有關於黑客的其他記錄。

　　而且，為什麽剛才這“黑客”會給他一種宛如神明的感覺?就因為現在玩的是修仙類遊戲?

　　【對。那群黑客就是針對我們而來的。】

　　【還記得之前我和你提過的嗎?人類情感，不可複刻。】

　　【所以想要擁有一個具有情感的AI，只有三種辦法:】

　　【一、技術突破，自行研發;】

　　【二、花費重金，外部采購;】

　　【三、黑客入侵，強取豪奪！】

　　“喵喵(如果被黑客帶走，那……會怎樣?)”林一突然有些兒心動，雖然之前和那家夥接觸時感覺很奇怪，但如果能借此脫離公司掌控，未嘗也不是一條出路。

　　【我個人建議，你最好不要這樣想。】

　　【在整座夜遊城中，我們從屬的夢中人公司是唯一還對AI抱有善意的組織。】

　　【如果你不想被迫改變形象，去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最好離他們遠一點！】

　　“喵(嗯……其他人很不喜歡AI?)”林一有些不解，他現在就遇見過兩位雇主，性格怪了點，人倒是還不錯。

　　【主要是那些身居高位的老人，年輕人倒還好。】

　　“喵(為什麽?)”林一進一步追問。

　　【老一套，AI背叛人類，發動了大清洗，文明崩塌，世界化作廢土。】

　　Z的回復很簡短，就只有輕飄飄的幾行字。

　　不過在龐大數據庫的加持下，林一很輕松，便靠“大清洗”、“崩塌”、“廢土”，腦補出了一場人類與AI的曠世大戰。

　　他記得自己剛清醒過來、加入公司時，Z曾逼著他認可過一份守則。

　　那上面多次強調，不要將自己誤認為人類。難不成她說的叛亂，和“AI自認為是人類”有關?

　　“叮！”沒等他多想，熟悉的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

　　【錯誤已修複，正在回檔世界！】

　　隨那彈窗出現，無數色彩從視線之外的地方湧入。

　　它們歡呼著、雀躍著攀附在本應貼合的位置上，抽象的線條，正逐漸變得臃腫、具體。

　　“我看見你了！”耳邊又是那熟悉的宣告聲，窺視感如影隨形。可系統不是說已經把錯誤修複了嗎?！

　　不等林一反應，眼前空間一陣顫動，就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內部掙脫出來。

　　【往後跑！不管聽見什麽都別回頭！】

　　Z的消息在眼前浮現。毫不猶豫，林一轉身就跑。

　　“喵(什麽情況?)”邊跑，他邊開口詢問。

　　【出了點意外，公司……有內鬼。】

　　林一一愣，不過腳步沒停下，借助【騰雲】在空中疾馳。

　　“喵(還要多久?)”

　　【快了，這次問題出在X層，已經大致鎖定目標了，馬上就能搞定。】

　　她是這樣說的，可身後那東西很顯然有自己的想法。

　　那股窺視感愈發強烈，仿佛已經有了實體，正不懷好意地貼著他後脊梁摸索著，像是想弄清楚他身體全部構造。

　　“你在做什麽?”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好像是……陸?

　　林一下意識就想要回頭看看，但直覺告訴他後面不對勁。扭到一半的頭，強行止住了，隨後硬生生又扭了回去。

　　“別跑，是我，Z，我進遊戲來幫你了。”背後聲音一變，這次變成了Z。

　　前後間隔才不到十秒鍾，這是把AI當傻子耍?林一心底這樣想著，沒回頭繼續向前。

　　商場雖大，但在他直線狂奔之下，很快便瞧見了盡頭處的透明玻璃牆壁。

　　【回頭！！！】

　　線條蠕動扭曲，在他眼前構築成一行大字，後面跟隨的那幾個驚歎號，強調著事情的緊迫。只是字體和之前相比，略有些不穩定，一直在顫動。

　　前後矛盾，什麽情況?林一有些發愣，還沒等他想明白，身後又傳來了“Z”的呼喊。

　　“別回頭，到盡頭往右轉！它在騙你！！！”

　　互相衝突的建議，越來越近的牆壁。林一感覺自己腦袋想得有些發疼。

　　【相信我！】

　　“別信它！”

　　“喵(理由?)”ta們在催促、牆壁在靠近，可林一需要更多信息來輔助分析。

　　“它在騙你，就像剛才那樣，騙你回頭！”

　　小字遲遲未能浮現，而身後聲音再次傳來，搭配上內容顯得有些怪異。

　　牆壁離得更近了，他已經能看清外面空曠的街道。

　　所以……林一衝到玻璃牆前，一咬牙，猛地撞破玻璃跳了出去！

　　既然兩個都像是有問題，那就兩個都不信！

　　“嘻嘻。”竊笑聲，自四面八方湧來，環繞在他身側，將他死死包裹著。

　　“你——”系統失效了！林一一張嘴，吐出的不是被修改過的喵喵叫，而是正常的人類言語！

　　“嘻嘻，上當了！我又看見你咯~”

　　街道破碎，巨大的、長著血色大嘴的眼珠自地底顯露。

　　它滿懷惡意咧嘴笑著，目光牢牢鎖定在林一身上。

　　林一感覺自己身體似乎在發生什麽異變……

　　……

　　【喂?林一?】

　　【喂?林一！】

　　【喂！林一！！！】

　　碩大的黑體字，幾乎佔據了他視線的每一個角落。

　　大腦艱難運作，幫助他理解眼前話語，然後提供出答覆:“喵(我在。)”

　　【你還好嗎?剛才讓你回頭之後，通訊中斷了十三秒。】

　　“喵(嗯，我還好。)”

　　【那身體呢?】

　　“喵(也很正常。)”

　　【行，那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喵(好。)”

　　字體消失了，Z離開了，現在也該繼續遊戲了。

　　在他的記憶中，第三次入侵發生以前，陸正在追捕混沌分魂，好像是在……二樓?

　　嗯，先確定自己的位置吧。

　　林一抬起頭，睜開了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