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狂風、黃沙，再加上隨處可見的枯木乾骨，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沒有生機的荒涼景象。

　　解開封印、釋放日月後，黑夜雖然褪去，少了幾分陰森詭譎。但總體環境感官並沒變好多少，只能算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林一呂檸坐著馬車，沿著舊紀元鋪設的公路在荒漠裡疾馳。

　　和林一的冷淡不同，呂檸一路上表現得都極為興奮，興致勃勃得就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新奇玩意。

　　她雙手緊緊扒住護欄，身子外傾，盯著遠方荒漠俏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幾次卻是什麽聲音也沒冒出來。

　　“想喊就喊出來吧，”林一歎了口氣，“別憋壞了身子。”

　　“可，可是喊些什麽呢?”她回過頭，神色激動，卻又帶著一點遲疑。

　　“隨便什麽唄，像‘啊’、‘哇’、‘哦’之類的。”林一又看了兩眼荒漠，實在不明白這玩意到底哪兒吸引到了她，明明這麽無趣荒涼。

　　“嗯！我試試。”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

　　“a……”

　　這次喊出來的聲音，反而比正常說話還小了幾分……

　　不過她倒是挺滿意，收回身子，放開護欄，坐回柔軟座椅上。一雙眼睛不安分地來回遊動，貪婪的想將每一處景象都盡收眼底。

　　“你很喜歡沙漠?”馬車行駛速度不快，乾坐著有點兒無聊，林一主動開口挑起話題。

　　“啊?不，不是。我只是很喜歡……外面～”呂檸心情不錯，許是看膩了黃沙，她微微眯眼，向後軟趴趴的靠在椅背上，慵懶享受系統調節過的溫和陽光。風兒拂過，吹得她臉上發絲輕輕撓呀撓。

　　“哦，那……那挺好。”林一本想順著她的話，聊聊別的，比如關於現實、關於鼠窩什麽的。但瞧見她那副輕松模樣，實在開不了口，怕擾了這片刻悠閑。

　　馬車輕輕晃，風兒用力吹，兩人享受閑暇相安無話了許久，呂檸才緩緩開了口:“你知道現實中的夜遊城嗎?”

　　林一當然知道，他可是“AI”，雖然他內心並不是特別認可，但這無關緊要。系統為他分配的數據庫裡包含了一切除遊戲攻略外的知識，隨用隨取。

　　可看著女孩臉上的那一抹哀求，他還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好～那我來和你講講夜遊城吧！”呂檸嘴角微微翹起，聲音也帶上了些許輕快。伴著黃沙飛舞，她宛如清泉般的清脆嗓音流淌入耳中。

　　“就像這遊戲背景一樣，現實世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變成了廢土，到處都是數也數不盡的黃沙，人們為了生存只能互相殘殺掠奪剩余資源。”

　　“而夜遊城，便是這片廢土之上唯一還保留有舊紀元科技的‘文明之城’、‘人類之光’嘁～”提及城市美譽時，呂檸癟了癟嘴，以示自己的不屑。

　　“它的外形就像是一枚雞蛋，倒立著、半埋進土裡的雞蛋。”邊說，她邊伸出手借著虛空比劃一通。

　　“最頂上的，是神山區，他們沐浴在日月星光之中，享受著整座城市最好最好的一切！有我們一輩子也想象不到的美好……”

　　“然後往下一圈是都會區，雖然它被神山遮擋住了大半，但在邊緣仍能看見一點兒天空的美妙綺麗……”

　　“再往下是獸巢，它們被都會死死蓋住，只能透過頭頂上鑲嵌的屏幕，仰望模擬出來的天空影像……”

　　“再再往下是鼠窩，也是……我生活的地方……”

　　說到這兒，呂檸頓住了，望向外面荒漠，臉上浮現起濃鬱到化不開的悲傷。

　　林一默默等了很久，見她遲遲沒有開口，才終於忍不住出聲打破平靜:“然後呢?”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神了走神了。”呂檸連連道歉幾聲，繼續輕聲為他講述。

　　“而我們鼠窩……大概是全夜遊城最痛苦的地方……”

　　“因為我們緊貼大地，所以那些都會的遊戲/影視製作人總以為我們能自由外出，能自由享受陽光雨露……就像最頂上的神山一樣！”

　　“可實際上我們一直生活在黑暗裡！高聳的圍牆堵住我們的出路、壞掉的頂幕封閉我們的夢想……在看不見未來的冰冷黑暗裡，我們只能抱團取暖！”

　　她語氣越說越激動、聲音越說越響亮，到最後甚至直接站起身來。然後……

　　“對不起！”呂檸突然話鋒一轉，扭頭衝林一突兀地倒了個歉。

　　“啊?”他愣了下，有點不大理解為什麽，是因為情緒突然激動了?還是……

　　呂檸明白他的疑惑，緩緩開口解釋:“在鼠窩，沒有價值的人會被拋棄、沒有用處的人會被背叛……所以為了保全自己，我們都會藏下一部分信息……”

　　“比如攻略?”林一好像有點兒理解意思了，試探性地開口詢問。

　　“對……”呂檸深吸了口氣，表情很認真很認真地盯著他，“你說得對，我們是隊友，而且你是陪玩， 我應該……呼～我應該相信你！”

　　“嗯～”林一點點頭，心裡之前堆積的鬱氣也隨著道歉消散不少。

　　馬車晃晃悠悠地疾馳著，在白馬王子調控下，沿著公路直直向著目標進發。

　　不遠處的盡頭，林一已經能依稀看見星空城的大體輪廓。

　　“呂檸，”他叫了聲，見對方目光投射過來，才繼續開口道，“快到了，再不喊的話，就沒機會了。”

　　“嗯。”呂檸望著遠方，輕咬著下唇，雙手緊握成拳，由於力氣太大指關節都有些泛白。

　　眼見著星空城越來越近，她終於是鼓起了勇氣，站起身，握著扶手:“啊！！！！！”

　　一聲過後她俏臉通紅，咂咂嘴，似乎有些意猶未盡，雙手比作喇叭狀，又來了一聲:“哇啊！！！！！！”

　　“好些了嗎?我耳朵都快聾了。”林一掏掏耳朵，誇張地說著。

　　“嗯！”呂檸很是激動，心頭壓力釋放殆盡，聲音也比平時大了幾分，“你知道嗎?《繁星的公主》還有個重製版，據說加了廢土客等設定，更有趣更好玩～”

　　“可你不是速通玩家嗎?”林一邊說著活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大概是被戳中痛點，呂檸臉上的歡樂很快散去，聲音又變回低落:“唔……我，我這次主要是為了看風景。時間有限，所以才這樣……”

　　“啊?”林一愣了愣，剛想再追問幾句，卻看見……

　　“呂檸！你的手?！”

　　明豔陽光下，她右手邊緣正在逐漸瓦解，化作無數細小光點隨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