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2003年的夏秋之際,掠過濤濤滬江的風,已經掙脫了酷暑的燥熱,帶上了三分涼意七分水汽。此時,一艘裝滿黃沙的船,正緩緩在江面上行駛。
“小道士,快來快來,前面就是滬江城了!”
江面的一艘運送黃沙的船上,說話的中年男子名叫蜀備,他瘦小身形,蓄著兩撇八字胡,講話的時候,整張面皮都在演繹著什麽叫做溝壑縱橫。但凡看到他的人,估計都想提醒他一句補一補膠原蛋白吧。
此刻,他正招手朝船艙裡一個小道士模樣的男孩呼喊著。
擠在船艙角落打坐的這個小道士正是陳十六。
陳十六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的時候,看著遠處聳立的高樓大廈,感受到滬江的龍脈靈氣不斷滋養著前方的那座城,回想起二師父的話。
“難道,前面的那座城,真的有我選擇哪條路去證道的答案嗎?”
而此刻,站在獅子崖對著東南方向眺望的元真道長,壓下心底淡淡的擔憂。呂祖靈簽第十二簽,簽文繁華簇錦,但也預示著前景幻境如海市蜃樓般令人癡迷,希望十六道心堅定,順利破障問丹罷!
滬江之上的蜀備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出神的陳十六,彎腰進入船艙,假借整理鋪在船艙上陳十六剛剛打坐的褥子,不著痕跡地看了一下褥子下完好無損的暗板,內心一陣竊喜:
“有這樣功夫好卻又單純的小道士鎮著,三十六路宵小也不敢打本爺爺寶貝的主意。這回,我可要發財啦!”
原來這蜀備原是下坑摸洞的摸金校尉,也是江湖鼎鼎有名的盜墓家族“川蜀家”的傳人。
前些年因為一處大葬陪葬品被定義為國寶,又被倒賣國外,引起了上面的重視,順藤摸瓜之下,家族成員抓的抓、死的死,散的差不多了,於是他就一直休養生息沒敢露面。
月前他去看望死在坑裡的一個兄弟家人,那家敗家子轉賣了他幾件寶貝,雖然這幾件寶貝和現有考古界已發現的完全不同。
但憑他摸金下洞大半輩子的眼力,這幾件大器久遠至殷商時期,可是能讓他下半輩子不愁,安然收山的養老神器啊!
臨走前蜀備存了個心眼,拉著敗家子:“你爸這寶貝是哪回下坑得來的?”
都說老子吃過的苦,絕對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再吃一遍。
這個敗家子養尊處優,居然壓根不懂道上規矩,瞥到蜀備帶來的禮物,一股腦地拉著蜀備訴苦:“這是上上次我爸帶回來的,後來賣了兩件,換了一大把潤子,於是這回他又去了,誰知道,這回就沒能回得來。”
敗家子哭他死了的老爹情真意切,蜀備也出於禮貌擠出了幾滴眼淚,被敗家子看到後更感動了。
“叔,這是我爸去探那個坑整理的資料,您看看,要是您也想去的話,看看能不能把我爸的屍骨帶回來,我好做個收斂。”敗家子回屋拿了個筆記本給了蜀備。
蜀備聽罷,這回的眼淚可真是情真意切了,蜀備沒兒沒女,未來的命運很可能也是死在哪個坑裡,同伴砍下他的大拇指帶回去安葬,但是他卻連個年年燒紙的人都沒有。
摸金校尉,孤魂野鬼啊……
瞥到手裡剛收的這幾件寶貝,蜀備心裡又好受了些,脫手以後就金盆洗手頤養天年。
就是得了寶貝,聯絡了買主後,總感覺有一些視線若有若無的盯著自己。讓他不敢冒然去滬江交貨。
恰好在漢城神龍旅遊節想甩掉跟蹤時,看到了被師兄帶著參加社會實踐積累社會經驗(下山賣藝為即將的遠行賺點經費)的陳十六。
那麽粗的木棍砸斷在陳十六的背上,他卻毫發無傷;一套拳打出來,甚至能產生劈裡啪啦的破空聲。
那時候他就知道,得了,滬江之行的保鏢有了。接下來就是他接近小道士,不斷遊說他,可以免費坐他賣黃沙的船去滬江“下山傳道”,於是也就有了現在一幕。
很快,船靠岸了,陳十六孤疑地看著一輛又一輛大車來拉黃沙走,搬運黃沙的工人,個個體型彪悍,臉上手上卻甚少風吹日曬的粗糙痕跡。
可看蜀備卻一幅混跡其中、遊刃有余、眉開眼笑的模樣。他也就什麽話都沒有說。
陳十六看蜀備也沒有打算要招呼自己的架勢,默默拎著自己的行李,其實也就幾件換洗衣物,走過去跟蜀備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先走了。
蜀備愣了一下,然後眼珠轉了轉,笑著說,“哎呀,還準備帶你好好轉轉滬江城的,結果沒想到我這麽忙,過幾天我去找你!”
然後轉頭就和旁邊一個黑衣男聊起來了,並沒有問陳十六打算在哪裡落腳。
是的,對於蜀備這樣的江湖人來說,小道士的利用價值已經實現了,他並不覺得自己還有必要管小道士接下來的衣食住行,所以權衡之下,蜀備一開始的熱情也隨著目的實現而消失殆盡。
陳十六心中想著“道法自然”,世間萬物陰陽相生,眾生有眾生諸相,存在即是自然合理。也就沒有在意,拎著行李,背著他的劍,憑隨心意,隨機上了一輛公交車。
坐在公交車上的陳十六,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的。他身著黑色短款道袍,白色褲子,裹著雲襪,腳踏雲勾鞋。頭髮盤成道士髻,一根短簪,一根黑色發帶迎著公交車外滬江的都市風不斷飄揚。
加上十幾歲的他,因為長居山林,一臉不染凡俗的純真稚氣,還抱著一把劍,著實吸引了公交車上的阿姨們的視線。
一位熱心腸的滬江阿姨,就主動找陳十六聊起來了:“儂這麽小就去當道士了伐?”
道士生涯沒啥被搭訕經歷的陳十六,猛然對上滬江阿姨關切好奇的眼神,還是有點羞澀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老老實實的說:“家裡窮,供不起我吃飯,更供不起我讀書,就把我送到山上當道士了。”
滬江阿姨聽了,滿臉動容,看他的眼神更慈愛了:“喔喲,都小康社會啦,還有吃不上飯讀不起書的人啊!儂在哪裡當道士伐?”
陳十六看著公交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高樓大廈,聽到滬江阿姨的問題,想到自幼熟悉的道觀的紅牆綠瓦、染翠青山,突然有種無所適從的茫然。
他想起師兄跟他講的,山下大城市的人,打擊封建迷信,出門在外最好以功夫傳道。
於是壓下心裡的惶然低低地說:“我來自鄂省武當山,是武當三豐派第十四代傳人,師從燭龍真人。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師父讓我下山歷練。”
原來好奇的人不止滬江阿姨一個人,陳十六自報家門以後,坐附近的人七嘴八舌問起來了,“來上海有沒有熟人啊?”“準備在哪裡落腳啊?”“你會算命還是會風水還是會什麽啊?”
一時無法招架來自四面八方的熱情的陳十六,看向第一個跟他聊天的滬江阿姨,看起來她五十出頭面色紅潤,卻眼神渾濁,頭髮略微稀疏,講話嗓門雖大,但講久了就聲帶漸嘶,中氣不足,典型的陰虛陽亢,也就是俗稱高血壓。
他想了一下,問:“阿姨您日常是不是有暈眩症?”
滬江阿姨睜大了雙眼,驚奇道,“是啊是啊,怪不得都說十道九醫呢,原來道士這麽厲害的伐!”
此言一出,周圍的大叔阿姨都來勁了。“那小道士,你在上海準備待多久啊?教教我們呢?”
在車上熱心的眾人一番交流之後,原本想去城隍廟掛單的陳十六,最終拗不過熱情的滬江阿姨,跟著她下車回家了。
下車前他們和車上其他人約定,第二天早上6點,陳十六在中山公園教大家武當養生功。
滬江阿姨姓金,家住長楓公園附近,兩室一廳的家中裝修簡潔大方。
第一次去城裡人家中做客,陳十六有點局促。滬江阿姨可能看出了這份局促,於是跟他閑聊:“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兒子小時候一樣,現在他上大學了,不怎麽回家,你就住他的房間。哎呀,以後我兒子房間燈亮著,我就感覺我兒子還在家裡一樣,多好。”
跟著金阿姨回家的陳十六,受到了熱情的款待。道生第一次,吃到了滬江本幫菜:糖醋蔥香鯽魚。往後道生,依舊難忘那份味道,以及,那個味道中夾雜的感動。
因為山上習武練功的日子, 著實清苦。雖然身為三豐派弟子不忌葷腥。但是條件有限,每日要麽稀爛的面條,要麽土豆白菜。偶爾山谷裡撈點螺絲,摸點鳥蛋,已經是開了葷腥。
而且七歲離家,常年累月見不到父母。乍然得到中年女性的關懷,還有美味的食物。陳十六著實被感動到了。
次日一早四點鍾,陳十六就起床洗漱,開始用最小的動靜打掃完衛生。金阿姨夫婦起床後,看著鋥亮的地磚,整齊的屋子,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金阿姨心想:“果真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啊!”
金叔叔心想:“道觀出來的孩子學習的都是傳統文化,這禮節真是不一般啊!”
刷滿好感度的陳十六無知無覺,隻想著盡己所能去回報這份善意的恩情。
吃完早飯後,陳十六跟著金阿姨乘坐947路前往中山公園。初出茅廬的陳十六,第一次擔任武術老師這份職業,單純的他,甚至都沒有提前談好學費問題。索幸,滬江的人們熱情大方,自不必令他煩憂。
在公園裡認真教拳的陳十六,教學勤懇,壓根不為圍觀的人所擾。也沒能知道,來來去去的人群中,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在不久的將來,會因為這驚鴻一瞥,影響了陳十六的往後道生。
漸漸地,陳十六淺淺的開始融入滬江這座號稱“魔都”的城市。跟著他學拳的人也越來越多。他甚至受邀去了滬江別的公園客座教學養生功法。
奈何世間萬物負陰而抱陽,事情沒法一直順遂,總喜歡來點意外,出其不意地將人引上命運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