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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夢回,仗劍再飲三十春》第1章廢物少爺
  楔子

  我最近時常在做同一個夢。

  夢裡。

  高天之上,弦月未滿。

  小徑兩旁,林冠蟾光。

  我獨自在崎嶇的小徑中走著。

  早已記不清自己獨行了多久。

  亦是記不得自己要去往何處。

  就這般走著。

  走著。

  夢是那樣的安靜。

  安靜到沒有鳥語、沒有蟲鳴。

  好像這一路行來也並未聽得自己的腳步。

  我懷著疑惑輕踏。

  這次倒聽見了聲音。

  只是這近乎輕不可聞的聲響卻似驚動了誰的夢。

  霎時,狂風起。

  本就缺了大片的月,瞬間被雲海的波濤吞沒。

  沉睡在林間的慢慢蘇醒。

  周圍變得嘈雜了起來。

  那些聲音晦澀難明。

  一開始只是窸窸窣窣。

  片刻後則是肆無忌憚。

  它們時而狂笑。

  時而啼哭。

  時而哀嚎。

  時而怒罵。

  我站在一片漆黑,被四周的喧囂裹挾,有些不知所措。

  忽的。

  在那片林的最深處,閃過一星光點。

  它緩緩的向我靠近。

  只是行的有些歪斜。

  可那樣微弱的光,我不知它在這如墨的黑幕中又能堅持幾何?

  如同我想的那般。

  這不算遠的路程,它便幾次明滅。

  卻在我意料之外的,它就歪斜著行到了我的身邊。

  我將雙手捧在胸前,想讓它在這方寸之間能有一片安歇。

  它卻未做停留,堅持飄蕩在我欲行的路前。

  又是幾個明滅。

  它應是在催促我快些。

  只是,還未待我前行,如玉般的雙手穿過雲海將這個世界的一切攪亂。

  —————————————————————————————————————

  “少爺,少爺,你快醒醒。”

  正在睡夢中的白余隻覺得一陣窒息,他看著黑暗的曠野被天水倒灌,整個世界在劇烈的晃動中天旋地轉。

  半夢半醒之間,那股子窒息感又強了幾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想要說話,到最後卻只是發出了一陣的“呃啊”聲。

  這種窒息一直到白余完全清醒才消失不見。

  清醒過來的白余,背靠著數人合圍才能抱住的古樹,大口喘息。

  原本還能算得上白淨的臉,此刻漲的通紅,雙眼滿是血絲,他張大著嘴喘息起來,如同一條離了水之後快死的魚。

  隔了許久,白余才終於是緩過來了那口氣。

  只是眼前的一切看著還有那麽一些虛幻迷離,迷離到在他看來,自己的身前竟然站著三個一模一樣的人。

  白余雙手扶著自己的腦袋使勁晃了晃,後腦傳來的疼痛讓他一陣齜牙咧嘴,不用摸也能知道那裡又鼓起了一個包。

  單手撐著樹,他踉蹌起身,或許是還沒適應這具身體,腳下一滑又險些坐了回去。

  “芷歌,我是你少爺,不是你練武的木樁,你下手能不能輕點?”

  掙扎著站穩,白余衝著面前身著翠綠色衣裙的女子咆哮道。

  女子看起來約莫十七八的樣子,小臉紅撲撲的瞧著十分討喜,她端著個裝有糕點的瓷盤,即便兩個腮幫子已然高高鼓起,手上動作依舊不停地往嘴裡塞著。

  面對自家少爺的咆哮,芷歌置若罔聞,反倒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那樣子就跟生怕有人跟她搶似的,直到最後一塊糕點進了嘴,這才抬起頭對上白余要吃人的目光。

  “少爺,老爺喚你過去。”

  芷歌含糊不清的說著,嘴裡塞滿糕點,就連咀嚼都成了個問題,看的白余一陣心驚,生怕下一刻那鼓起的腮幫就被撐得炸了開。

  白余靠著樹又坐了下,滿是抗拒道“不去,宗門大典那老頭叫我過去作甚?是覺得我這麽一個三境的廢物,丟人丟的還不夠嗎?”

  “少爺.......”

  芷歌輕喚一聲,只是想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畢竟在十歲之前,自家少爺還是別人口中的武學奇才。

  白余三歲習武,隻用一日便入壘土境,而後三年至峰巒,又四年到疊翠,同輩之中鮮有敵手,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只是自他十歲之後,境界卻是止步不前,武學奇才得名頭也換成了武學廢柴,雖然說仍舊是別人家的孩子,只是這個稱呼,變得滿是譏諷。

  白余也曾努力過,甚至幾度險些走火入魔,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將他放棄,直到那日他那身為雙刀門門主的父親,久久的看著他,最後卻隻余一聲輕歎。

  也是自那時起,他便也將自己放棄,躲入後山,不再露面。

  芷歌雙手環胸秀眉緊蹙,她低著頭思考了許久。

  等到嘴裡的糕點終於是咽下去了,這才抬起頭,把腦袋裡那些亂八七糟的念頭放空。

  畢竟,思考這個詞,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太難了。

  手中空了的瓷盤被她輕輕放下,撚起盤中最後一塊稍有些大的糕點碎放入嘴裡,小姑娘一臉的滿足,而後快速起身。

  她十指交叉活動了下,雙拳緊握擺出架勢,嘴裡發出一聲暴喝。

  又開始昏昏欲睡的白余被嚇了一跳,他不停在胸口順著,長出一口氣後,一臉無奈道“芷歌你又發什麽神經?”

  小姑娘直勾勾的望著白余,眼神無比堅毅“少爺,芷歌不會安慰人,但芷歌會揍那些不尊重少爺的人。”

  看著小姑娘俏臉上那一副故作凶狠的表情,白余隻覺得心中有一股暖流湧動,這些年來,自己被冷眼旁觀,被冷嘲熱諷,唯一對自己好的也就這麽個小丫頭了。

  他站起身,走到芷歌身前,將手放在她頭頂輕揉幾下,眼中雖有幾分落寞,仍是欣慰道“我家芷歌長大了,不過這些年少爺我啊都已經習慣了,好了,你快些去大殿那邊吧,今日來的人多,去看看有沒有幫得上的。”

  但小姑娘並沒有聽從他的話離開,依舊保持著攢拳怒目狀。

  白余有些不解“芷歌,你這又是幹嘛?”略微思索後他繼續說道“好了,你莫要擔心,我真沒事。這樣,等過幾日發了月錢,本少爺帶你去寧碑城吃城裡最貴的馬蹄糕。”

  邊說著,他伸出雙手想要將面前女子的雙拳按下,不過試了幾次那雙拳依舊紋絲不動。

  拉著架勢的芷歌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芷歌不要馬蹄糕。”

  白余笑了起來,果然是長大了啊,擱著以往一份馬蹄糕就能糊弄過去的小姑娘,現在已經不那麽好糊弄了。

  “那芷歌是不愛吃馬蹄糕了?還是覺得一份少了,或者你想要什麽跟我說,能辦到的本少爺都滿足你。”

  像是為了增加這句話的可信度,他將自己的胸口拍的砰砰作響,或許他自己也記不清,到底欠了小姑娘多少承諾了。

  “少爺要跟我一起去大殿。”

  白余臉上掛著的笑僵在了那裡,他有些不可置信,莫不是這小丫頭練功練傻了吧?剛還說護著自己,怎的現在又要把自己推去那風口浪尖?

  他張了張嘴,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表達的不夠清楚。

  不自覺的伸手摸上後腦,白余約莫是忘了剛剛芷歌為了叫醒自己,而讓他的腦袋與樹乾來了場酣暢淋漓的硬度比拚。

  隻剛摩擦了一下,那劇烈的疼痛便讓他又是一陣的齜牙咧嘴。

  “不是,芷歌我貌似是說了我不想去大殿吧?”

  小姑娘猛點頭,挽著發髻的簪子上,那串串珠綴隨著劇烈的動作上下翻飛。

  “那我都說了我不想去了,你還讓我跟你去大殿作甚?”

  “因為老爺說了,芷歌如果不把少爺帶去,以後便要斷了芷歌的糕點。”

  白余有些無言以對,合著自己在芷歌心裡還比不上那些糕點。

  他怒極反笑指著地上空了的盤子“好好好,難道我這個少爺在你心裡,還不如這幾塊吃食。”

  芷歌巴掌大的小臉擰在了一起,看的出來她很是為難,又想點頭,可又怕傷了白余的心。

  “你回去跟那老頭子說,我還就不去了,他給你斷的糕點,以後本少爺給你補上。”

  “老爺還說了,少爺你不去的話,就斷了你的月錢,而且他說,只要芷歌把你帶過去,以後每日的糕點可以再多加一份。”

  少女頓了頓,嘴角扯出了個弧度,清秀的臉上擠出一絲略顯歉意的笑,她繼續說道。

  “少爺你就跟芷歌走吧,不然,等下芷歌下手可能會有些重。”

  “我就不信你真敢對我動手。”

  白余對著少女怒目而視,只是因為心虛,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面前看著有些柔弱的小姑娘,可是實打實的高了自己兩個境界。

  芷歌臉上的笑更加濃鬱,她向前一步踏出,手中架勢變換,周身氣息迅速攀升,壓得白余有些喘不過氣。

  小姑娘腳下步伐變換,氣勢更甚,白余強背靠古樹撐著站直身子,雙拳緊握眼中滿是不屈。

  少女不大的拳頭,在他眼中慢慢變大。

  直到兩人相距咫尺之間。

  白余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他一怒之下。

  怒了一下。

  “停停停,我跟你去。”

  他嘶吼著,發泄出了心中全部的不滿。

  此時,少女的拳近乎貼著他的額頭,兩側臉頰被剛烈的拳風刮得生疼。

  直到芷歌收回了拳,白余這才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你是要打死我嗎。”

  雙刀門背靠寧碑山,在門派林立的大虞王朝江湖上也算的是鼎鼎有名,除了門中有縱橫江湖數十載的高手坐鎮,更是因為寧碑山那獨特的地理位置。

  按照在民間流傳最廣的一句話來說就是“京都城夜魚龍舞,寧碑山前水連天。”

  如此背山面水的條件,雙刀門這些年可以說是賺的盆滿缽滿。

  唯一有瑕疵的地方就是,雙刀門的這個名字。

  也不知道當時的門派祖師是怎麽想的,就選了這麽一個,說起來就有些低人一等的。

  這也就導致了偌大一個門派,門中幾乎沒什麽女弟子。

  對於絕大多數的女俠客來說,境界什麽的不太重要,一個好聽的門派名字才是行走江湖的立身之本。

  畢竟,出門在外給人的第一感覺還是很重要的。

  言歸正傳。

  今日對雙刀門來說是個大日子,為慶祝門主白振麒自鎮嶽境一舉破入蒼天之下,門派上下鑼鼓陣陣,張燈結彩,往來賓客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走下廊橋,穿過拱門,白余在芷歌的“押解”中,不情不願的融入眼前這一片歡慶。

  雙刀門大殿前鋪滿了青石的廣場極大,從最東的地方走到正中少說也需千百步,此時場中擺滿了酒席,一個個身著雙刀門製式玄色長衫的弟子在席間穿梭。

  原本愁眉苦臉,一身怨氣比之厲鬼都有過之而不及,聲討了芷歌不講良心一路的白余,在走出最東側拱門的那一刻,氣勢瞬間變換。

  此時的白余一身玄衣如墨,銀邊玉帶系於腰間,其上懸掛鐫有雙魚戲珠的玉珮一方。

  他一手虛握身前,一手負於身後,除了臉上的笑有些假之外,可真真就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這一路上,不管是與他相熟還是不熟的,皆是對他抱拳行禮,樂呵呵的說上一聲“少門主,恭喜恭喜。”

  白余也都一一回禮。

  畢竟白余現今還是雙刀門的少門主,即便是外界傳的他再如何不濟,但在人家的地盤,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

  只是當雙方視線不再交錯時,行禮的人總是要往轉頭啐上一口,暗罵一句“不就是有個好祖宗,裝的跟個人一樣。”

  更是有些從高門大戶出來的稚子會來上一句“童言無忌”,“爹,娘,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廢物哥哥啊。”

  白余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有時他還需要按著身邊蠢蠢欲動的芷歌, 讓她不要亂來,再回頭對那些稚子長輩笑呵呵說出的“童言無忌”回上一句“無妨”。

  芷歌並不懂那些人為何會對自己的少爺有如此深的惡意。

  她不懂那麽些道理,更不懂那麽些人情世故,她只知道自己的拳腳尚可。

  她不明白自家少爺為何會攔住自己,明明可以讓她撕爛那些人的嘴。

  白余覺得自己有些累,倒不是因為那些話。

  他覺得勸這一根筋的小丫頭是真的累。

  “我的小姑奶奶,人家都是來慶賀的,你給人家打了算怎麽事?”這句話近乎是從他嘴裡擠出來的。

  他依舊笑著。

  “他們侮辱少爺。”

  小姑娘的眼中早已一片通紅。

  似有淚花翻騰。

  她恨那些人。

  她更恨自己。

  她想拉著白余逃離這滿是洶湧惡意的地方。

  只是剛剛被她抓到的手,卻湧出一股子蠻力拉著她繼續前行。

  “這世間閑言碎語幾多,又能往何處逃?何處避?”

  白余的聲音很低。

  只有他與芷歌兩人可以聽到。

  小姑娘低下了頭。

  白余臉上奸計得逞的表情一閃而過,“小樣,知道後悔了吧,我還治不住你個小丫頭了。”

  心裡得意著,腳上的步伐也快了許多。

  不過有個詞怎麽說來著,樂極生悲。

  這不,當兩人走到廣場正中,白余目光掠過層層台階,看到大殿前自己父親身側那一襲紅衣之後。

  他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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