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明月隱霄雲。
小蟲幾聲歌夏晚,黃鶯暮啼別春寒,翠色滿空山。
初夏的夜仍是有些涼意,加之山神廟又在山邊。
“自打老頭子替山神老爺塑了像,這三十來年,廟裡還是頭一次夜裡這麽熱鬧。”
進了東屋之後,老廟祝便將火折給熄了,雖說今夜月色晦暗,但對於自幼習武的兩人倒也還尚可視物。
此時不大的東屋,三人圍著方桌閑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桌上放著兩隻破碗,裡面盛著得水是老人剛從牆角的缸裡舀的,細看之下水面有小蟲之類遊的歡快,帶著圈圈漣漪,原本端起的碗又被主仆二人放了下,著實是難下的去嘴。
“老爺子,您說的那些怪事,約莫都是發生在哪個時辰?”白余將已經蔫吧的戴冠郎攬在懷中,芷歌蹲在那伸手逗弄著它,企圖讓它打起點精神。
說來也怪,明明剛進到院子那會還是活蹦亂跳的公雞,自打進了東屋,就像是被怔住了一樣,老實的緊。
老廟祝仔細想了會,略帶著歉意道“少俠,您要是真問什麽時辰,老頭子我也跟您說不清,這靠著深山,不像城裡到了夜裡還有個打更的。”
白余一開始問的時候也就沒有抱著多大希望,畢竟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具體到哪個時辰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
“那每次發生那些怪事的時候,可會伴著什麽異常?”白余換了個較為簡單些的問題。
“異常?”老廟祝摸著腦袋陷入沉思,片刻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真要說是異常的話,就是每個夜裡,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能聽到有三聲響。”
“三聲響?老人家您具體說下是怎樣的三聲。”
老廟祝仔細回憶著,用不確定的語氣道“那聲,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叩門似的。”
隨著老人話音方落,“咚咚咚”的叩擊聲在東屋的黑暗中突兀響起。
白余霎時間起了一身冷汗,雙手快速摸上腰間雙刀緊緊握著,由於緊張指節稍稍泛白。
“老爺爺是這種聲音嗎?”芷歌說著又在木桌上叩擊三聲。
“沒錯,就是這音。”老人伸出手指著對白余激動道。
見是虛驚一場,白余長出一口氣,自己遲早要被這小丫頭給嚇出個好歹。
他剛想訓斥小姑娘,卻見芷歌猛地站起,而後便聽得院外傳來一聲怪叫,那聲音極其高亢銳利,入耳仿似山鬼夜啼。
“少爺,有東西來了。”
白余反應也是極快,“噌”的一聲利刃出鞘,他一正一反手持雙刀做起手式,死死盯著門縫。
隨著那道聲音響起,不多時院中便出現了一陣稀稀疏疏,像是有數量極多的東西正在向小院聚集。
白余和芷歌對視一眼,雖然由於天黑什麽也沒看到,但主仆二人之間卻是極為默契。
兩人一前一後閃身來到門前,白余半低著身子剛給窗上的麻紙捅開,想要看看院子裡的情況時,只聽得耳畔一聲巨響。
芷歌就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破門而出,連帶著門板子一起砸向小院中央。
這一砸,不光是把白余給驚著了,就連院子裡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蛇蟲鼠蟻也是被嚇得夠嗆。
此時,院中的小姑娘做拳架起手式,雙手之間隱隱有華光流動,周身拳意輪轉,似那天神下凡。
場中雙方一時之間陷入僵局,等了半晌芷歌見白余沒有動作,“不是說好的一起殺出來嗎,少爺怎麽沒動靜了”她輕聲嘀咕著,疑惑回頭,卻看到自家少爺隻從東屋探出半個身子,臉上表情有些難以描述。
“少爺一個大男人還怕蟲子啊,果然關鍵時刻還是要靠芷歌。”小姑娘正嘀咕著,那道銳利的聲音又起,圍在她身邊的毒物跟著躁動起來。
說好的默契呢,說好的看我眼色行事呢,小姑奶奶你就這麽衝出去了?現在外面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呢,你就上了?
一陣深深地無力湧上白余心頭,院中芷歌酣戰正歡,動作宛如行雲流水,奈何院中聚著的那些數量太過龐大,且四面八方還有更多的毒物正源源不斷地往小院中湧入。
本想去幫小姑娘一把,但白余又怕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無奈只能死守東屋,不過?好像?他回頭看了眼,院中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那老人家卻像是漠不關心一般,在凳子上坐的筆直。
說來倒也奇怪,似乎東屋中有那些毒物懼怕的存在,它們不敢有絲毫逾越,都是遠遠繞著。
白余眯著眼,一雙眸子快速掠過那些毒物,這些東西不會無緣無故的聚集在這,一定是受了什麽牽引,他估摸著就是最開始發出那個聲音的東西。
在經過一番找尋之後,無奈他還是放棄了,院中茫茫多的毒物看著都不怎麽正常,畢竟此處位於念秀峰下,山裡那些土生土長的物件大多數他都沒見過。
“芷歌,你留意下剛剛那個怪聲的出處,這些毒物應該都是它引來的,”無奈白余只能出聲提醒道。
聽到自家少爺提醒,小姑娘將內勁徹底外放開來,洶湧的勁氣如同海嘯一般將整座小院淹沒,所過之處原本還張牙舞爪的毒物瞬間化為齏粉。
“找到了,”芷歌轉頭看向正堂方向,眼中靈光一閃,她一步躍出若猛虎過澗,雙拳之上華光大綻,如烈日懸天,直撲正堂而去。
雖說小姑娘平時看著呆呆的,但白余對她的實力還是很有信心,不過是隻小小毒物,在這一拳之下定將屍骨無存。
就在他以為一切塵埃落定之時,人在半空的芷歌卻是一拳轟出,而後使了個千斤墜穩穩落下,小姑娘腳踏實地之後未做停留,以極快速度後撤,原地隻留下一道殘影。
此時小丫頭的狀態有些糟糕,她臉色發青喘著粗氣,雙掌之上流光不在,隱隱卻有黑霧翻騰。
芷歌一雙眸子死死的盯著正堂方向,定睛之下卻見那裡,不知何時多了幾隻烏金小蠅正在上下翻騰。
再顧不得許多,白余一個縱身站在芷歌身前,雙手持刀內勁運轉到了極致,“芷歌,你沒事吧。”
“少爺,芷歌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小姑娘的臉色開始由青轉黑,看的出來這毒當的是霸道異常。
那幾隻烏金小蠅還在原地盤旋,並沒有向二人攻來,倒是正堂裡的毒物又傳出了陣陣悲鳴,聲如泣血。
白余全神貫注起來,手中雙刀刀芒吞吐不定,他很清楚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應是比之前更為密集的毒物,只是他等了半天卻沒能等到哪怕一頭。
“這是,周圍的毒物都讓芷歌給殺完了?”
正堂中的毒物約莫也是發現了這一點,聲音慢慢低了下去,過了會便沒了動靜,倒是那些個烏金小蠅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變得狂躁起來。
白余身子緊繃,那些看起來不大點的玩意,卻是能夠讓芷歌這種嵬峨境界都束手無策的存在。
半空中小蠅飛舞著,朝著兩人越靠越近,白余向前一步踏出,手中長刀橫斬,無形刀氣瞬息在半空炸開,聲如驚雷。
而那些小蠅卻只是亂舞一陣後,便又聚在一起,繼續向前。
見一擊不中,白余不信邪般手中刀氣不停,雖說堪堪阻擋了那烏金小蠅,卻並沒能對它們造成一絲傷害。
雙方像是陷入了僵持,而就在這時,自東屋之中詭異的響起了三聲,“咚咚咚”像是輕叩門扉,又似虔誠叩首。
半空中的小蠅如同受了什麽極大的刺激般,快速縮成一團。
一股壓抑到令人絕望的氣息從東屋的黑暗中傳來,只是那氣息給人的感覺實力並不強勁白余將手中雙刀持於胸前做守式,死死的盯著東邊方向。
“看來這是正主到了,難不成他是一直藏在東屋?”這麽一想,白余隻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和這麽個恐怖存在待了這麽久,而竟全然沒有發覺。
黑暗中有腳步聲響起,聽著像是那人腿腳有些不利索,那聲音一重一輕的很是怪異。
白余屏息凝神,雙刀緊握。
“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手中持刀架勢換了又換。
終於那人從黑暗中走了出。
不是別人。
正是麻衣廟祝。
他低著頭從東屋走了出來,並沒有與白余交談,也沒有去看小院中鋪滿一地的毒物屍骸。
他就那般徑直的朝正堂走去。
在老者快要進入到正堂時,聚在一起的烏金小蠅像是瘋了一般向他撞去。
隻頃刻間那些個小東西便粉身碎骨。
老者步伐依舊不停。
他跨過門檻,走進正堂,點燃油燈,跪在神像前的蒲團上,就那麽一下一下磕了起來,瞧著極為虔誠。
白余有些摸不清現在的情況,這到底是鬧得哪一出。
“少爺,芷歌沒事了,”身後傳來芷歌略顯虛弱的聲音,他轉過頭見著小姑娘煞白的俏臉一陣心疼。
“芷歌,你還覺著哪裡有不舒服的?”
小姑娘淺笑著搖頭,示意自己無事,而後她的視線越過白余向後看去“老爺爺這大半夜的,這是在乾嗎啊?”
白余比她更想知道這老爺子大晚上的是要作甚,奈何也沒人告訴他啊,而且以剛才老爺子身上的那股子氣勢, 多半是被不乾淨的東西附體了。
他是有些想一走了之,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依然超出了他的預計,只是又不想自己踏入江湖的第一單委托就這般潦草落幕。
“幹了。”
白余一咬牙一跺腳,快步跑進東屋,拿起放在門邊的大兜小兜,就朝著正堂衝去。
山神像前,老廟祝還在不停地叩首。
每一次都叩得極重,若不是有那蒲團墊著,恐怕此時早就是頭破血流。
進了正堂,白余小心翼翼的繞到老廟祝的一側,他將拿來的包袱一一打開,什麽朱砂,符籙,辟邪玉的,擺在身前滿滿當當。
“老人家,”白余試探性叫道。
老廟祝並沒回應,叩首依舊不停。
“老人家,”他又試探著叫了兩聲,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直到他將手搭在老人肩膀時,老者猛地轉頭。
那一張像是土地乾涸了的臉上滿是溝壑,此時老者表情難以言說。
他的臉就像是被分成了兩邊。
一邊心虔志誠,眼中似有寶光輪轉。
一邊扭曲猙獰,霧白瞳孔血淚滾動。
老者時而念念不停,時而發出嘶吼。
白余向後退了兩步,腳下像是踩到了什麽機括,只聽得一聲巨響,他朝著聲響看去,台子的側邊的石板倒了下。
隨著板子落下,隱藏的空洞中,掉落出一衣衫襤褸的女子,她瞧著羸弱,瑟縮的趴在石板上。
在見到白余之後,渙散的瞳孔中終是聚起一點光亮,她拚盡全力發出微弱聲響“救,救命。”